苏府西角,玉茗院独据一隅。
粉墙黛瓦环护,墙下绿柳垂丝。
陆长风穿过月洞门,脚步在青石小径上放得极轻。
春棠正在院中浇花,看到陆长风走了进来,刚要扬声通报,却见陆长风食指竖在唇间,示意她噤声。
门外突然探出两个脑袋,陆家姐妹也拼命向春棠摆手,暗示她一众丫鬟带走。
春棠心中暗叹,未来姑爷一来,她就成了最碍眼的人。
每次都要把她轰出去......
虽然腹诽几句,但春棠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丫鬟。
她将铜壶搁在石几上,领着其他丫鬟离开了院内。
刚走几步,就突然转身返回,学着陆家姐妹,一起趴在了门口。
她可不是偷听,都是为了保护小姐安全!
陆长风缓步进入中庭,见槛窗半开着,湘妃竹帘被银钩挽起半边,露出屋里朦胧光景。
苏瑶端坐梨花木妆台前,对着菱花镜怔怔出神。
铜镜磨得光亮,映出她清丽眉眼,竟比镜旁插着的白茉莉还要俏丽。
陆长风就站在窗下,他认得桌上的妆奁,是专门在玲珑阁定制的,两侧雕着玉兰花,正是苏瑶最爱的花样。
“瑶瑶。”他轻声唤道。
苏瑶手一颤,象牙梳“嗒”一声落在妆台。
她倏然抬头,隔着半开的窗,撞进一双盛满星光的眼眸。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无人先开口。
暖风穿庭而过,卷着香气拂过,吹得树枝沙沙作响,也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拂唇角。
路长风喉结滚了滚,再次开口:“里刚传消息,南下漳州诸事皆备。五日后,我便要启程。”
“怎的……这般仓促?”苏瑶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了颤音。
陆长风背对着日光,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明日便会下圣旨,开海通商乃是国策,耽误不得。我走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莫要再为了画工熬夜,也莫要贪凉吃太多冰酪。”
苏瑶:“我从《岭外代答》里见,漳州湿热多瘴疠,便给哥哥备了些黄连、藿香,还有驱蚊的香囊,足够你们二人用。”
院门外突然又多了两个脑袋。
苏青山扒着门边,“看见没,香囊是给我备的,可不是特意给那小子的。”
陆溪薇点头:“知道知道,我哥再好,也不能越过苏哥哥去。”
陆溪乔也肯定地说:“至少现在不能。”
曹远宗慢悠悠补了句:“待二人成亲之后,怕是就要另当别论了。“
苏青山顿时瞪圆了眼,刚要发作,便被曹远宗死死捂住嘴。
“......”
陆长风伸手,穿过窗棂,轻轻握住了苏瑶放在妆台上的手。
苏青山看到立刻要起身,“他怎么敢......”
却被后面的曹远宗死死按住,“这是有情人分别前的最后一面,情难自禁罢了,你要理解。”
苏青山:我理解你大爷!
陆长风:“我会当心,只是你在京城……更要当心。”
这话里的深意,苏瑶如何不懂。
顾衍入赘薛家,贤妃虽失了权势,却有皇子傍身,皇后一党虎视眈眈,父亲在朝中如履薄冰……
这京城,从来不是安稳之地。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我等你回来。”
说罢便觉得脸颊发烫,这话太过直白,倒失了平日的矜持。
她想抽回手,却被陆长风握得更紧。
“他竟敢!”苏青山又怒不可遏,却被曹远宗与陆溪乔一左一右架住。
陆溪乔:“此去漳州千里之遥,这可是分别前的最后一面,情难自禁也是常理。”
苏青山嘴巴被捂,只能发出“呜呜”的抗议。
曹远宗:“你孤身一人,自然不懂这般儿女情长,待日后娶了媳妇,便知晓了。”
苏青山:“......”
陆溪薇顺手还拖走了春棠,“看会就行,你怎么还没够呢。”
春棠被拽着往外走,心中暗叹:这陆家兄妹果真是一脉相承的“强盗性子”,连多看一眼都要管。
门外的动静细碎,丝毫未扰到院内的人。
陆长风看着苏瑶泛红的脸颊,唇角笑意更浓:“瑶瑶,我喜欢你,胜过昨日,匮于明朝。待我从漳州回来,就以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到了漳州我就给你写信,你可要记得想我。”
苏瑶感觉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挣脱什么,又像要奔赴什么。
她想起娘亲的话:“咱们女子,既要有进一步争取幸福的勇气,也要有退一步全身而退的底气。”
此刻,所有的矜持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将半开的窗完全推开,苏瑶一字一句地说:“陆长风,我等你回来......娶我。”
这话掷地有声。
陆长风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点亮了整个庭院。
“好。”
他倾身向前,轻轻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十岁与卿初相识,府宴华灯初上时。
只缘感卿一回顾,使我思卿朝与暮。
再见卿时正华年,为奏《高山》韵自殊。
莫叹年华如朝露,待我执伞迎卿户。”
陆长风徐徐说着,道尽了相思苦。
苏瑶满心惊讶:“所以......你故意在我面前弹奏《高山流水》,不是为了卖弄?”
陆长风很是无奈:“我不过是想与你琴瑟和鸣,偏你躲得比谁都远。原来在你心中,我竟是这般爱卖弄的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确实错的离谱。
怪不得姐姐总嘲笑自己。
苏瑶眨了眨眼,“谁叫你总捉弄我,否则我也不会误解。”
“傻姑娘,”陆长风摸了摸她的脑袋,“因为喜欢你,才总想靠近你,捉弄你不过是想让你多瞧我几眼。偏你这般促狭,总往坏处想。”
苏瑶心中懊恼,“早知是这样......”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道男声打断。
“他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菀菀,你敢将所有事都如实相告吗?”
苏瑶和陆长风齐齐回头。
只见顾衍站在门口,嘴角噙着冷笑,透着股阴郁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