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公主府出来时已是正午。
苏瑶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带着春棠去往糖雪轩。
刚转入天官巷,就闻到空气中飘散的甜香。
是刚出炉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混着玫瑰酥的馥郁,甜而不腻,引得行人纷纷进店品尝。
车马在侧门停稳,春棠打起帘子,苏瑶搭着她的手下车。
刘洋见苏瑶到来,连忙躬身行礼:“东家来了。”
不称“小姐”,而是“东家”,这是陆长风定下的规矩。
一是为了避人耳目,二是提高震慑。
苏瑶透过竹帘看向前堂。
堂内客人络绎不绝,八仙桌旁坐着几位锦衣妇人,正品尝新出的冰糖燕窝糕;靠窗的雅座里,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对着碟中的荷花酥吟诗作对。
柜台后,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打包糕点,油纸沙沙作响,算盘珠子噼啪脆响,一派兴旺景象。
她微微颔首,步入后堂,喧嚣顿减。
“秦记那边如何?”
刘洋恭声回禀:“秦记五天前就关了门,田大凤找中人退租,中人都是咱们的人,自然不肯松口。那妇人当场撒泼,哭天抢地说我们欺压良民,小的便让人报了官。”
“顺天府的衙役一来,田大凤就怂了。小的按您的吩咐,说她若执意退租,只能给二十两银子。她起初不肯,衙役吓唬说要带她回衙门问话,她才灰溜溜地答应。”
“田大凤难缠,你让人盯着些,若她再闹,不必留情,直接送官。”
“是。”刘洋从桌上拿起基本账目,“这是糖雪轩的收支细目,请东家过目。”
苏瑶接过账册,并未立即翻看,问道:“秋月怎么样?”
提及妹妹,刘洋神色柔和了些:“小妹已取得顾家人信任。顾母原本被荣阳县主派来的婆子折磨得不轻,小妹悉心照料,端茶送药,夜里还陪顾母说话解闷。小妹说顾衍这几天总是看大夫,另外秦婉也要成亲了。”
苏瑶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茶汤在瓷盏中漾开圈圈涟漪,她忽然轻笑出声。
果然,即便重活一世,人还是会走老路。
前世,顾衍为了娶她,将秦婉嫁给了乔若希,结果乔若希早逝。
这一世,不知又是哪个倒霉蛋,要接这烫手山芋。
“让秋月来一趟,我有事问她。”
刘洋躬身退下。
苏瑶取过算盘,左手翻动账页,右手五指在算盘上翻飞。
刘洋候在门外,听着室内连绵不绝的算盘声,心中暗叹:这位苏小姐,当真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陆大人将糖雪轩记在她名下时,他还暗自嘀咕,觉得不过是公子哥儿讨好心上人的把戏。
如今看来,这位东家理账之精、算学之熟,竟不逊于浸淫商道多年的老手。
半个时辰后,苏瑶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唇角微扬。
刘洋确实是个能人。
糖雪轩今年头五个月的盈利,较去年同期增长了五成有余。
新推出的荷花酥、冰糖燕窝糕成了京中贵妇新宠,连宫里都遣人来买过几回。
她执笔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字:将秦记改成蜜雪轩,与糖雪轩打通,专卖饮子。
冰糖炖梨、杏仁茶、桂花蜜饮、酸梅汤、茯苓膏……
正写着,门外传来轻叩声。
秋月挎着个竹编菜篮,篮中装着几样时蔬,“主子。”
苏瑶抬眼观察,眼前的秋月丰润了不少,细布衣裙浆洗得干干净净,腕上还戴了只细细的银镯子。
“看来顾家待你不薄。”苏瑶示意她坐下。
秋月不敢全坐,只欠身坐在绣墩边缘,轻声回答:“托主子的福。顾衍前些日子不知怎的,府里得了不少赏赐。顾母高兴,给奴婢添了月钱,还赏了奴婢这身衣裳。”
苏瑶眸光微动:“顾衍发了横财?”
“倒也不是横财。”秋月压低声音,“似是顾衍做了什么,受到卫国公器重,不仅将先前派来磋磨人的婆子召了回去,还赏了五百两银子、锦缎十匹。”
“秦婉那边呢?”
“这几日顾母提到秦婉总是很高兴,还准备了不少红布,说是要做虎头鞋。奴婢猜测,秦婉怕是真有了。顾衍前几日接济了一位同科,姓王名迅,如今在兵部做个九品主簿。顾衍花了百两银子,在西城买了处一进小院,说是给王主簿成婚用,如今正商议婚期。”
苏瑶皱了皱眉。
这事不能拖。
她要在一个月内将法师和顾衍都处置了,顺便查清上辈子害死她的人,让他们一步步走向应有的结局。
“你回去后,找机会在秦婉的饮食中下些木薯粉,让她呕吐。秦家担心秦婉未婚先孕被发现,着急之下就会提前婚期。”
“奴婢明白了。”
秋月离开后,刘洋再度入内。
苏瑶将方才写好的规划递给他:“秦记收回后,不必再做糕点铺。你在旁边开个饮子铺,就叫‘蜜雪轩’,往后这铺子交给秋月打理即可。”
刘洋大喜。
妹妹能得东家看重,独掌一铺,那是天大的造化。
“谢东家提拔!小的定当竭力辅佐小妹,将蜜雪轩经营得红红火火。”
苏瑶颔首,又道:“你去备几样饮子,冰糖炖梨、杏仁茶各要两壶,用青瓷罐装好,我要去翰林院给父亲送些解暑的。”
刘洋应声退下。
不多时,春棠捧着个朱漆食盒进来,“小姐,刘掌柜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苏瑶起身,理了理衣襟。
窗外蝉鸣聒噪,盛夏的燥热透过窗纱渗进来。
她站在窗前,望着街上熙攘人流。
这京城看似繁华太平,实则暗潮汹涌。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挣扎。
而现在,她要主动踏入这局棋。
“走吧,去翰林院。”
她要亲自会会顾衍,探探他的口风,顺便再把洛白的事同父亲说清楚。
翰林院坐落在皇城东侧,时值午后,日头正毒,青石板地面蒸腾起袅袅热浪,连门前那株百年槐树的叶子都蔫蔫地垂着。
苏瑶下了马车,守门人认得她是苏学士家的千金,连忙躬身引路:“苏小姐来了,学士大人在院内呢。”
穿过仪门,眼前豁然开朗。
三进院落,青砖黛瓦,抄手游廊连通各处值房。
苏瑶行至第二进院落,忽见议事厅外的廊庑下,一个青色身影正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个小本子,右手奋笔疾书,模样鬼鬼祟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