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晟和苏青山因受伤,被安置在唯一的马车上。
“嘶......”徐子晟刚躺下就倒抽一口冷气,肩头的伤虽已包扎,但仍疼得他龇牙咧嘴,“我说青山,咱们是不是和漳州府犯冲啊?这才来多久,三天两头挂彩。”
苏青山靠坐在对面,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追随着外面马背上飒爽的身影。
郭妙晴正策马行在队伍前列,劲装束发,腰背笔挺。
耀眼极了。
苏青山嘴角扬起:“漳州府和你犯冲,却是我的福地。”
徐子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嗤笑一声:“得了吧,你一个大男人,让人家姑娘救了两次,也好意思说。”
苏青山眼里漾着笑意,“我娘说过,前世不欠,今生不见。她能舍身救我两次,大概我们前世的羁绊就很深。”
“我看你是脑袋被女人糊住了。”徐子晟翻了个白眼,动作间扯到伤口又疼得咧嘴。
苏青山慢悠悠道:“在龙溪县夜市,我看到你给乔小姐买了支梅花簪,还有湘妃竹笛。徐子晟,你就积点口德吧,好像你自己多清高似的。”
徐子晟一噎,脸上竟难得浮起红晕,别过脸去:“……要你管。”
马车外,陆长风策马与苏瑶并行。
他看着苏瑶娴熟的骑术,有些意外:“我竟不知,你马骑得这样好。”
苏瑶闻言轻笑:“因为我有个事事追求完美的爹呀。琴棋书画要学,针织女红要会,连骑马也不能落下。他说,别人会的,你得会,别人不会的,你也要会,技多不压身。”
陆长风眼中掠过笑意:“苏学士真是教子有方,以后我也给你留意着好马。京郊有处跑马场,闲暇时我们可以策马扬鞭,也是快意。”
苏瑶却有些心不在焉:“你自己待会儿,我去看看郭小姐……”
“苏伯母在那儿呢。”陆长风轻轻拉住她的缰绳。
苏瑶抬眼望去,果然看见母亲不知何时已骑到前方。
“郭小姐不仅骑术精湛,竟还会武艺?”柳兰馨的声音里满着赞叹,“这身功夫是怎么练的?”
郭妙晴有些不好意思:“夫人见笑了。我娘常说我是个野丫头,不爱琴棋书画,偏喜欢舞刀弄枪。自小跟着父亲辗转各地,偶尔会遇到些险情,所以出行都带着护院。我这三脚猫的功夫,都是跟护院们胡乱学的。”
“胡乱学学就能如此?”柳兰馨更是惊讶,“那你定是天赋极高!今日若非你出手,青山他们怕是凶多吉少。”
郭妙晴微微一怔:“夫人不觉得……我这样的女子太过粗野,不合规矩么?”
柳兰馨忽然笑了:“规矩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我年轻时常听人说,女子当贞静贤淑、规行矩步。”她扬了扬手中缰绳,“我可以四平八稳坐轿子,也可以策马扬鞭走天下,谁规定女子定要如何?”
“真正过日子,能让人敬重的,从来不是那些虚礼,而是人品。你能两次舍身救青山,可见你心地仁善、胆识过人。这样的姑娘,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
郭妙晴心头一热。
她想起方才危急时,苏青山飞身扑来将她推开的刹那。
他背上的伤,其实是替自己受的。
“夫人……”
柳兰馨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别多想。苏家没那么多规矩,我看重的是人。”
郭妙晴忽然觉得,这个看似端庄的世家夫人,骨子里的气度竟这般开阔。
队伍后段,贺柔嘉默默骑行,脑中思绪翻涌。
林怀安已经被抓。
她这个“大义灭亲”的发妻,虽然能得和离,但贺家重门风胜过一切,父亲最重颜面,兄长只顾仕途,恐怕不会接纳一个和离归家的女儿。
她手中虽有些私蓄,但一个独身女子,在这世道如何立足?
正思忖间,后方传来一阵抱怨声。
“哎哟喂!这畜牲怎么不听使唤!”
贺柔嘉回头,只见石磊的马正原地转圈,石磊身子左摇右晃,眼看就要摔下来。
她忙策马过去,伸手拉住马的辔头。
“石壮士,放松缰绳,别勒太紧。”
石磊依言松手,那马果然停了下来。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道:“多谢夫人!我从小只骑过骡子,哪骑过这么高的马?这玩意儿比划船还难!”
贺柔嘉被他逗笑了:“骑马要顺着它的劲,你越紧张,它越不安。”
她放缓速度,与石磊并行,耐心指点着。
石磊偷偷看了眼身旁的妇人。
“我虽是个粗人,但看得出来,你是个有主意的女子。”
贺柔嘉微微一怔。
石磊握着缰绳,“有些事儿,当断则断,别回头。就像我们打渔,遇上风暴,该弃网就得弃网,保命要紧。网没了还能再织,命没了就啥都没了。”
他挠挠头,似乎觉得这比喻不太恰当,又补充道:“我是说……你既选了一条路,就别管旁人咋说。日子是自己过的,舒不舒坦,只有自己知道。”
贺柔嘉静静听着。
这个糙汉子的话直白粗陋,却莫名敲在她心坎上。
“石壮士说得对。”她轻声道,“路还长,是该往前看。”
石磊嘿嘿一笑,露出满口白牙:“这就对了!你看这海,今天刮风,明天浪大,可太阳总归会出来。人活着,不就这么回事儿?”
贺柔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落日熔金,海天一色,几只海鸥掠过,鸣声清越。
她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压了二十年的巨石,似乎松动了。
队伍继续前行。
马车里,徐子晟睡着了,苏青山仍看着车外。
陆长风与苏瑶说着话,偶尔相视而笑。
柳兰馨和郭妙晴并骑,言笑晏晏。
队伍末尾,粗豪的汉子和沉静的妇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海风温柔,涛声阵阵。
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