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柔嘉正跟着一位大夫学着处理伤口。
她虽也吓得面色苍白,但手上动作却稳。
烧红的烙铁烫到伤口上止血时,伤员发出惨叫声,让她几次腿软,却都咬牙忍住了。
“贺娘子,按住这里。”大夫示意她压住渔民肩头的伤口,自己则快速缝合。
那渔民疼得浑身发抖,贺柔嘉一边用力压住伤口,一边低声安抚:“就快好了,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渔民咬牙点头。
石磊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时,正看到这一幕。
晨光微熹中,贺柔嘉跪在沾染血污的草席上,鬓发散乱,脸上蹭着灰黑,专注地渔民包扎。
她的动作还有些生疏,却异常认真小心。
石磊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这个曾经养尊处优的官家夫人,如今在血腥混乱的医棚里,却浑身发着光。
贺柔嘉包扎完,抬头擦汗,这才看见他。
见他浑身是伤,尤其左腿的伤口皮肉翻卷,贺柔嘉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她急步走过来:“你怎么没包扎?”
“没事,都是皮外伤……”石磊还想逞强。
贺柔嘉打断他:“快坐下!”
石磊立刻乖乖坐下。
贺柔嘉蹲下身,仔细检查他的伤口,看到刀伤几乎见骨,眼眶瞬间红了。
“你怎么……伤成这样……”
石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最硬的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安抚着说:“真没事,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筋骨。”
一位中年大夫过来,看到石磊的伤势也皱了眉,立刻开始清理伤口。
烈酒浇上伤口时,石磊肌肉猛地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没吭。
贺柔嘉在一旁帮忙递纱布,满眼都是焦急。
石磊反而笑着安慰她:“别看,一会儿就好。”
贺柔嘉咬了咬唇,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狭隘了。
这样的石磊,比谁都高大。
柳兰馨缓缓向长公主讲起贺柔嘉与林怀安的过往,以及石磊的出身娓娓道来。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了二人身上。
昨夜石磊为了保护儿子,身负数创仍死战不退,她记得这个恩情。
“贺娘子正直明理,遭逢巨变却能守住本心,殊为不易。石磊虽是水匪出身,却有一身肝胆。昨夜若非他屡次死战,晟儿怕是真的危险了。”
徐驸马连连点头:“永嘉,君子有成人之美。石磊此番立下大功,你干脆为他向朝廷讨个正经官职,哪怕是个六品校尉也好。有了官身,他往后也好挺直腰杆向贺娘子提亲,咱们也算促成一段佳话。”
长公主笑着说:“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我不仅要给石磊讨赏,昨夜浴血奋战的将士、义民都该论功行赏。”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朝廷近年对功臣封赏愈发吝啬,倒是在后宫妃嫔身上大方得很。这次也该让圣上想起来,戍边的将士、护国的百姓,同样是他的子民。”
徐驸马抚掌:“正是!整天就知道给后宫妃嫔封赏,搞大一个又一个肚子,咱们这次定要好好放放皇帝的血。”
长公主随后又问道:“苏夫人,令郎伤势如何?”
柳兰馨看向了斜前方,眼前复杂又欣慰,“受伤了,但有人管。”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苏青山正满脸笑容地看着郭妙晴给他清理伤口。
徐驸马“噗嗤”乐了。
“看这模样,伤得还挺开心?”
徐子晟闻言点头:“用三次伤换了一个夫人,我看他赚大了。”
包扎好伤口后,苏青山缓缓站起来,身子却突然前倾,幸而郭妙晴站在前面一把扶住了他。
“苏大人,你怎么样?”
苏青山靠在她臂弯里,面露痛苦之色,却故作坚强:“没有事,就是有点头晕,脚下发虚。”
“我扶你到旁边歇会。”
“好。”
苏青山在郭妙晴搀扶下踉跄地走路。
一旁的军医:苏大人,你伤的明明是胳膊,怎么搞的好像腿瘸了似的。
演技精湛的徐驸马简直没眼看:“这可不是我教的,忒浮夸。”
徐子晟:“他要有爹一成本领,也不至于受三次伤。”
徐驸马得意地说:“那是。”
长公主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危险的地方,你爹根本也不可能去啊。”
徐驸马讪讪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那叫智取,智取!”
众人都笑起来,连日紧绷的气氛稍缓。
这时,军医已为苏青山包扎妥当,嘱咐道:“苏大人,伤口不浅,这几日切忌沾水,按时换药,莫要用力。”
苏青山连连点头,慢慢站起身,身子却忽然一晃,似是站立不稳,朝前倾倒——
郭妙晴就在他身前,下意识伸手扶住:“苏大人,你怎么样?”
苏青山靠在她臂弯里,眉头紧蹙,面露“痛苦”之色,声音虚弱:“没、没事,就是有点……头晕,脚下发虚……”
“我扶你到旁边歇息。”郭妙晴不疑有他,小心搀着他往旁边干净的草席走去。
苏青山“虚弱”地倚着她,脚步“踉跄”,嘴角却悄悄弯起。
那军医挠挠头,看着苏青山“瘸”着走的背影,嘀咕:“奇怪,伤的是胳膊,怎么走路这样……”
徐驸马以扇掩面,简直没眼看:“这可不是我教的啊……略显浮夸。”
徐子晟凉凉补刀:“他要是有爹您一成的本事,也不至于受三次伤才捞着靠近人家。”
徐驸马顿时又挺直腰杆,得意道:“那是自——”
“然”字还没出口,长公主已淡淡道:“你爹的本事,主要体现在如何安全地远离所有危险,以及如何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
徐驸马:“……” 他决定今天闭嘴。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
疲惫和紧张感过去,众人都觉得饥肠辘辘。
突然,一阵香气随风飘来。
众人不由自主地吸着鼻子,循香望去。
苏瑶带着一群女子拎着食盒走了过来,“诸位将士、义士!你们昨夜浴血奋战,击退敌寇,神勇万分。你们守的不只是漳州城门,更是身后万家灯火,是父母妻儿,是我大梁东南门户!今日恰逢新岁元日,我特备了饭食和羹汤,咱们一起过个团圆年!”
众人立刻欢呼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