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书》有云:“霜降嫁娶,乃承秋肃之华,结岁寒之盟。草木虽凋,精魄内守;红罗帐暖,情谊愈坚。择此良辰,情谊如松柏经霜而弥青,夫妇似金石历久而同心,白首同归,福泽绵长。”
陆苏两家的亲事便定在霜降之日。
是日,天色碧青如洗,晨光澄澈。
陆府所在的街巷,早已被朱红锦缎、五彩绸花装点得焕然一新,鞭炮碎屑铺了厚厚一层。
前来观礼道贺的宾客车马络绎不绝,将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迎亲的队伍更是浩浩荡荡,绵延如长龙,见首难见尾。
前头是八对大红灯笼开道,紧接着二十四面衔牌高擎,鼓乐班子吹奏着《并蒂花开》,笙箫管笛,唢呐锣鼓,将喜气直送九霄。
一百二十抬聘礼迤逦其后,绫罗珠玉、古籍珍玩、田契房书,光耀夺目。
重金求亲,求的是蕙质兰心;
八抬大轿,抬的是大家闺秀;
明媒正娶,娶的是贤良淑德;
三媒六聘,聘的是知书达理。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陆长风骑在神骏的白马上,一身大红织金麒麟纹吉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舒展。
新郎官的俊逸引得围观者无不赞叹:“真乃玉郎迎淑女,佳偶自天成!”
徐子晟一边搓着手,一边伸长脖子前后张望,嘴里不忘嘀咕:“瞧瞧,瞧瞧!这家伙真是猴急,年关都没过呢,就火急火燎地把亲事办了!阵仗还搞这么大,这不是存心抢我明年的风头嘛!”
肖楠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子晟这话说的,你和乔小姐的婚事可是先皇御笔赐婚,天家恩典,风头任谁也抢不走。”
徐子晟听了,鼻子哼了哼,算是受用。
但看着眼前绵延如长龙的队伍,再想想陆长风平日不声不响、闷头攒“老婆本”的劲头,心里又有点打鼓。
好家伙,不声不响攒这么厚家底,全用今天了!
这排场,这气势,想压过去,还得费点心思。
得,这次是真让他装到了。
苏府内,红烛高烧,锦绣盈门。
苏瑶端坐镜前,已由全福夫人梳好了头,戴上赤金点翠凤冠。
珠帘垂落,半掩娇容。
柳兰馨亲手为女儿整理着霞帔的流苏,动作虽轻,眼圈却早已红了。
“我的儿……”柳兰馨握住女儿的手,怕她冷,用力捂着,“娘不说那些三从四德的大道理,只盼你千万珍重自身。在婆家莫要一味柔顺,委屈了自己,若有不快就回娘家,苏家永远是你的倚仗。”
泪水颗颗滚落,砸在母女交握的手上。
“天凉要添衣,事繁要歇息……陆家虽是厚道人家,可到底不比在爹娘跟前……”
苏瑶反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眼中同样盈满水光,“娘亲教诲,女儿铭记于心。女儿不孝,不能再日日承欢膝下……唯愿双亲保重贵体,勿以女儿为念。”
苏居正负手立于中堂,努力维持镇定,但不时捻动扳指的动作,早已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苏青山更是眼眶通红,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吉时将至,外头鼓乐声越来越近,迎亲队伍到了。
全福夫人笑着进来催妆。
柳兰馨最后一次为女儿正了正凤冠,泪中带笑:“去吧,孩子,好好的。”
苏瑶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闺房,来到正厅。
苏居正和柳兰馨已端坐上位。
苏瑶走到父母面前,缓缓跪下。
“双亲在上,女儿拜谢养育深恩,教诲之德。今日出嫁,不能长伴左右,承欢膝下,心中愧怍万分。惟祈父亲母亲,椿萱并茂,福寿安康。女儿定当谨守爹娘教养,敬夫睦族,勤谨持家,不负门楣,不辱亲训。”
说罢,又是深深一拜,肩头微微耸动。
苏居正看着即将成为新妇的女儿,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嘱托:“好孩子,起身吧。今日你出阁,为父别无他嘱,唯愿你与长风,琴瑟和鸣,相敬如宾。既为夫妇,当同心同德,互敬互爱,白首齐眉,鸳鸯比翼。”
柳兰馨早已泣不成声,只是连连点头,紧紧抓着丈夫的衣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青山在一旁看着,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流了下来,用手背去抹,却越抹越多。
苏居正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启程吧,别耽误了良辰吉日。”
苏青山走到妹妹面前,转过身,微微蹲下:“妹妹,来,哥哥背你上轿。”
新娘子由兄长背出娘家大门,寓意女儿乃家中珍宝,出嫁亦不沾尘俗,以示呵护。
苏瑶伏上兄长温暖宽阔的背脊,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泪水再次顺流而下。
她轻声唤:“哥哥……”
“嗯,哥在。”苏青山应着,稳稳起身,一步一步,缓慢而郑重地向大门外走去。
这短短的路,仿佛走过兄妹相伴的整个年少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