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前两日,青囊谷的晨露坠在草叶上,能映出三两个太阳影。林婉儿蹲在药田边翻土,指尖捏着把竹制小耙,把土块碾得碎碎的——这畦地是前几日特意留出来的,要移栽沙洼村的当归苗。
“林姐姐,苗都运过来啦!”小石头的声音从谷口飘过来,跟着是车轮碾过湿泥的轻响。林婉儿直起身,见他和大石子推着辆独轮车,车斗里摆着十几个陶盆,盆里的当归苗青嫩,茎秆带着点紫红,根须在湿润的腐殖土里蜷着,没半点蔫态。
“亏得你们用陶盆装着,没伤着根。”林婉儿伸手扶了扶陶盆,指尖碰着盆沿的湿泥,凉丝丝的。大石子擦了把额角的汗,裤脚沾着草屑:“按你说的,前儿就没浇水,今早起苗时带了坨原土,俺娘还说,这苗跟娃似的,得轻手轻脚挪窝。”
阿苗拎着个小水壶跑过来,壶沿挂着水珠,滴在车斗上溅起小泥点:“俺给苗浇点水好不好?它们路上会不会渴?”林婉儿笑着摇头:“刚起的苗不能急着浇水,等栽进土里,让根须舒展开了,再浇才肯长。”她从药篓里拿出包草木灰,“这是去年烧的艾草灰,掺在土里能防虫害,你们帮着撒匀些。”
苏然扛着锄头从后院过来,锄刃上还沾着晨露。他走到药田边,用锄头划开一道道浅沟,沟距尺许,深浅刚好能容下当归苗的根:“沙洼村的土偏沙质,青囊谷的土黏些,得掺三成河沙,不然雨季怕烂根。”说着弯腰抓起把土,指缝漏下的泥粒里,混着细碎的河沙——是前几日让小石头从溪涧边运回来的。
阿苗蹲在沟边,学着林婉儿的样子把当归苗放进沟里,小手轻轻把根须捋直。有株苗的茎秆歪了,她小心地扶着,跟哄小娃似的:“别歪呀,站直了才能长高高。”大石子在旁看得笑:“阿苗比俺家小石子还疼苗,去年俺移菜苗,他一使劲把苗拔断了,还哭了半宿。”
正说着,阿苗忽然“呀”了声,指尖被苗茎上的细毛刺了下,缩手时碰倒了旁边的陶盆,半盆土撒在地上。她抿着嘴要哭,林婉儿赶紧蹲下来,拿帕子擦她的手:“不碍事,这苗的细毛是保护自己的,就像小刺猬的刺,不是故意扎人。”说着捡起撒出来的苗,根须还裹着土,没伤着,“你看,苗好好的,咱们把它栽进沟里,比刚才还精神呢。”
青禾端着个木盘从灶房来,盘里放着几碗薄荷水,碗边插着薄荷叶:“歇会儿再弄,喝口水解渴。”她把碗递给大石子,又给阿苗拿了块米糕,“刚蒸的,就着薄荷水吃,不噎。”大石子喝了口,薄荷的凉混着米香,从喉咙爽到心里:“青禾姑娘的手艺,比俺娘蒸的米糕细滑,阿苗有口福。”
移苗到晌午,日头爬到头顶,药田畦里排满了当归苗,青嫩的茎秆迎着光,像插了片小绿旗。苏然拎着水壶浇水,水流顺着沟缝渗下去,润得土色深了一层:“头遍水要浇透,但别积着,明早再来松松土,让根能喘气。”大石子蹲在畦边看,见苗叶都舒展开了,笑:“看着比在俺村棚里精神,青囊谷的地是真养苗。”
林婉儿让青禾留大石子吃饭,青禾早备下了——灶上炖着山药排骨汤,汤里撒了把刚采的豌豆苗,桌上摆着荠菜豆腐羹,还有两碟腌菜,是前几日腌的荠菜和香椿芽。“尝尝这香椿芽,”青禾给大石子夹了一筷,“今早刚摘的头茬,用盐揉了揉,脆得很。”
大石子吃着饭,说起村里的事:“俺娘说周郎中托人带信,过几日要来看梅枝,还说带些新采的明党参来,让你配药。”林婉儿点头:“周郎中去年说过,明党参得春天采才药效足,他肯特意送来,是记挂着谷里的药。”又问,“村里的老人们开春没犯咳嗽吧?去年送的杏仁膏还够吃?”
“够!俺娘给每家分了些,说每天冲一勺,老人们都说夜里睡得安稳了。”大石子扒了口饭,“俺爹还说,等当归收了,要学你晒当归片,冬天给娃们煮当归蛋,补气血。”阿苗在旁接话:“俺教你爹!林姐姐教过俺,要选根粗的切片,晒的时候得翻三遍!”
饭后大石子要回村,林婉儿让小石头装了袋晒干的金银花给他:“给村里的娃们泡水喝,春天风大,预防上火。”又拿了包山楂核,“这是阿苗挑的好核,让你娘种在院子里,等秋天就能长小苗。”大石子揣着山楂核,笑得合不拢嘴:“俺娘见了准高兴,她总说沙洼村要是有片山楂林,秋天摘山楂煮膏,娃们就不用总盼着青囊谷的了。”
他推着独轮车走时,阿苗追上去,把怀里的小布包塞给他:“这是给小石子哥的,是俺晒的蒲公英干,泡水喝苦苦的,但是败火!”大石子接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替俺谢谢阿苗,等酸枣花开了,俺让小石子送些花瓣来,给你装香囊。”
日头偏西时,林婉儿去药田看当归苗,见每株苗都立得直直的,叶尖凝着水珠,是青禾刚浇的第二遍水。阿苗蹲在畦边,把掉在地上的碎草捡起来,说要给小刺猬铺窝:“小刺猬今天爬进柴堆里了,俺看见它扒拉干草,许是想做软和窝。”
苏然在给苗根培土,听见这话笑:“它也知道春天暖了,该换个透气的窝。”他直起身,指着远处的山坡,“你看那片桃林,花苞都鼓起来了,过不了五日就得开,到时候摘些桃花瓣,给阿苗做桃花膏。”阿苗眼睛一亮:“比山楂膏甜吗?”林婉儿走过来,帮她把沾着泥土的辫子梳顺:“桃花膏是清甜味,山楂膏是酸甜,都好吃,等桃花开了咱们就做。”
夜里林婉儿写药记,灯花噼啪响了两声。她写下“春分前二日,移栽当归苗于药田,得沙洼村大石子相助,苗皆成活;赠山楂核、金银花,约秋日共收山楂”,停了停,想起阿苗蹲在畦边捡草的样子,又添:“稚子护苗,如护珍宝,春之生机,在苗亦在童。”
窗外的风裹着药田的土香飘进来,混着灶房里青禾蒸的米糕香。阿苗趴在床边,手里攥着颗山楂核,小声跟枕头边的小布偶说:“等你的小窝铺好了,桃花就开啦,到时候俺摘花瓣给你戴。”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软乎乎的,像落了片春天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