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扶着他回家,跄跄踉踉地在泞泥的田塍上走。他到此已无力反抗。他们没有话,只是各人系着嵌紧的愁苦的心。稀疏而幽晦的空气送着他,惨淡的光领着他,各种老弱的存在物冷眼看他。这时,他慨叹地想,
“唉,他们挟我回去,事情正不可知!梦一般地飘渺,太古一般的神秘呵!”
他母亲立在樟树下,——这时天下落着细很疏的小雨。她未见儿子时,老泪已不住地流;现在一见她儿子,泪真是和前一阵的暴雨差不多!她不觉对她儿子仰天高呼起来,“儿呀!你要到哪里去呀?你在我死过以后跑罢!你在我死过以后跑罢!你疯了么?”
他们一齐红起眼圈来。蠫到此,更不能不酸软他的心肠。他只觉得他的自身正在溶解。
他母亲似乎还要说,她心里的悲哀,也似和雨未下透的天气一样。但清接着就说道,
“妈妈,快给蠫哥烧点收湿的药罢。”
于是老人就转了语气,
“烧什么呢?儿呀,你真生事!你何苦,要跑出去淋雨,方才的雨是怎样的大,你也知道你自己么?”
这时蠫说,态度温和起来,声音低沉的,
“妈妈,我心很清楚,我是喜欢跑出去就跑出去的。我也爱这阵大雨,现在大雨已给我净化了,滋生了。妈妈,你以后可以安心,我再不像从前一样了!你可以快乐。”
老母又说,
“儿呀,你身上有病呢!你晓得你自己身上有病么?你为什么病了?你方才全身发烧很厉害,你满口讲乱话。你为什么一忽又跑出去,我们简直没处找你!你此刻身子是凉了,被这阵大雨淋的凉了,但你知道你的病,又要闷到心里去么?”
“没有,妈妈,我没有病了!这阵大雨对我是好的,我什么病都被这阵大雨冲去了!这阵大雨痛快啊,从明天起,我就完全平安了。妈妈,你听我的话,便可以知道我是没有病了。”
和伯插进说,
“淋雨有这样好?我在田里做工,像这样的雨,每年至少要淋五六回哩!”
清说,
“我们进去罢,雨又淋到身上了。”
他们就好似悲剧闭幕了一般的走进了家。
蠫睡上他的床不到一刻钟,就大声咳嗽起来。他的母亲急忙说,
“你听,又咳嗽了!”
咳嗽以后还有血。蠫看见这第二次的血,已经满不在意,他向人们苦苦的做笑。他的母亲,简直说不出话。就说一二句,也和诅咒差不多。老人的心已经一半碎了。弟弟是呆呆地立在床边看着,清坐在窗边,他想,——死神的请帖,已经递到门口了!
血陆续不断地来,他母亲是无洞可钻地急。这时蠫的全身早已揩燥,又换上衣服,且喝了一盏收湿的土药,睡在被里。清和他的母亲商量要请医生,但医生要到哪里去请呢?最少要走十五里路去请。于是他母亲吩咐和伯去庵里挑铺盖,同时想另雇一人去请医生,蠫睡在床上和平的说,
“妈妈,不要去请医生。假如你一定要请,那末明天去请罢。
今天已将晚,多不便呀?”
“那末你的血怎么止呢?”
他母亲悲苦地问,他说,
“先给我漱一漱盐汤,我的喉内稍不舒服的。再去给我买半两鸦片来,鸦片!吃了鸦片,血就会止了。清呀,你赶快为我设法罢,这是救我目前的唯一的法子。”
和伯在旁说,“鸦片确是医病最好的,比什么医生都灵验。”
清问,
“谁会做枪呢?”
“我会,”和伯又说,“蠫的爹临死前吃了一个月,都是我做的。”
老农的直率的心,就这样说了出来。清向他看了一眼,接着说,
“那末我去设法来。”
一边就走了。他母亲叫,
“带钱去罢!”
他答不要。而蠫这时心想,
“好友呀!你只知道救我,却不知道正将从你手里送来使我死去的宝物!”
清跑出门外,老母亲也跟至门外,流着泪轻叫,“清呀!”
“什么?妈妈!”
清回过头来,止了脚步。
“你看蠫怎样?恐怕没有希望了,他要死……了……!”
“妈妈,你为什么说这话呢?你放心!你放心!蠫哥的病根虽然深,但看他此刻的样子,他很要身体好。只要他自己有心医,有心养,不再任自己的性做,病是很快会好去的。”
清也知道他自己是在几分说谎。
“要好总为难!”老人失望地说,“他这样的性子,变化也就莫测呢!他一息像明白,一息又糊涂,到家仅三天,事情是怎样的多呀!”
“你也不要忧心,你老人家的身体也要紧。蠫哥,总有他自己的运命!”
“我也这样想,急也没法。不过我家是没有风水的,王舜有些呆态,单想玩;他从小就聪明,又肯用心读书。可是一变这样,恐怕活不长久了!”一边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
“这是贫弱的国的现象!好人总该短——”可是清没有将“命”字说出,急改变了语气说,“妈妈,你进去罢!蠫哥又要叫了,你进去罢,你也勿用担心,我们等他血止了,再为他根本想方法。”
“你们朋友真好!可惜……”
她说不清楚地揩着泪,回进屋子里去。
清回到了家里,就叫人去买一元钱的鸦片,并借灯,烟筒等送到蠫的家里。他自己却写了一封长信,寄给在沪上的叶伟。
信的上段是述蠫的妻的自杀,中段是述蠫的疯态,大雨下淋了发热的身,并告诉目前的病状。末尾说,“伟哥!你若要和他作最后的一别,请于三日内来我家走一趟!鸦片已买好送去,他的血或者今夜会一时止了。可是他这样的思想与行动,人间断不容许他久留!而且我们也想不出更好一步的对他这病的补救方法!伟哥,你有方法,请带点来!假如能救他的生命,还该用飞的速度!”
黄昏又来,天霁。
蠫吸了三盅鸦片,果然血和咳嗽都暂时相安。不过这时,他感得全身酸痛,似被重刑拷打以后一样。一时,他似忍止不住,闭着眼轻轻地叫一声,
“妈!”
他母亲坐在床边,问,
“儿呀,什么?”
他又睁开眼看了一看说,
“没有什么。”
他见他的母亲,弟弟,清,——这时清又坐在窗边。——他们都同一的低着头,打着眉结,没有说话。一边就转了一身,心里想,
“无论我的寿命还有多少时候可以延长,无论我的疾病是在几天以内断送我,我总应敏捷地施行我自己的策略了!我的生命之处决已经没有问题,现在,我非特可以解脱了我自己,我简直可以解脱了我亲爱的人们!他们都为我忧,他们都为我愁,他们为了我不吃饭,他们为了我个个憔悴。我还能希望辗转几十天的病,以待自然之神来执行我,使家里多破了几亩田的产,使他们多尝几十天的苦味么?我不行了!我还是严厉地采用我自己的非常手段!”
想到这里,他脑里狠狠地一痛。停一息又想,
“我这次的应自杀,正不知有多少条的理由,我简直数都数不清楚。我的病症报告我死的警钟已经敲的很响,我应当有免除我自己和人们的病的苦痛的方法。妻的突然的死,更反证我不能再有三天的太无意义的拖长的活了!我应当立即死去,我应当就在今夜。”
又停一息,又想,
“总之,什么母弟,什么家庭,现在都不能用来解释我的生命之应再活下的一方向的理由了!生命对于我竟会成了一个空幻的残象,这不是圣贤们所能料想的罢?昨夜,我对于自己的生命的信念,还何等坚实,着力!而现在,我竟不能说一句“我不愿死!”的轻轻的话了!唉!我是何等可怜!为什么呢?自己简直答不出来。生命成了一团无用的渣滓,造物竟为什么要养出我来?——妈妈!”
想到这里,他又叫“妈妈!”于是他母亲又急忙问,“儿呀,什么?”
“没有什么。”他又睁开眼看了一看答。
接着,他又瞑目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