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砚去茶室。
安倍清和正在扫地,竹扫帚扫过木屐地板,沙沙地响。看见他进来,老人放下扫帚,说来得早。沈砚说昨晚梦见相柳了,它问我愿不愿意让它回家。安倍清和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但并不惊讶,转身进屋,抱出一只旧木箱放在桌上。
木箱没锁,铜扣磨得发亮。他掀开盖子,里头是一叠发黄的纸,边角都脆了。他说这是你师父留下的,他走的时候留了这一箱,说等有人梦见相柳了,就把这些纸给他看。
沈砚拿起最上面一张。纸上写满了字,是师父的笔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认得师父的字,师父写字慢,从不潦草,像刻出来的。纸上写着:吾玄真,五台山第十七代弟子,于戊寅年秋受土御门家之邀至东京封门,门中封印松动恐有泄漏,吾以五台山镇字诀重固其封,可保三十年无虞。
他放下这张,拿起下一张。这张画着一幅图,一扇门,门边写满密密麻麻小字,是师父画的封印示意图,标注每一道符的位置、每一道刻痕的含义。他想起墙上那三道刻痕。
再下一张是一封短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像随手写的草稿:门中之物非妖非鬼,乃古时灵脉所化。相柳食人,乃灵脉被邪术所污遂成凶物。吾封其首于东京,非为永镇,实为缓势。邪术未尽灵脉难清,灵脉不清相柳难正。故吾留开门符与双玉于后人,非欲其开门,实欲其清邪术正灵脉,还相柳以本相,此乃真解。
沈砚握着那封信,指节发白。他终于明白,师父说的让它回家,不是让相柳回富士山,是让它回到本来的样子,回到那个没被邪术污过的干净灵脉。
他翻到箱子最底下,发现一张折着的纸。纸上只写一行字,字迹比别的潦草,像匆忙间写下的:三道刻痕是三扇门,一扇在土御门,一扇在富士山,一扇在汉拿山。三扇门关着相柳的头身尾。头在东京,身在富士,尾在汉拿。头归身,身归尾,方能合一。
沈砚把这张纸读了三遍,才敢确定自己没看错。汉拿山在韩国。他原以为这事的范围只在日本,现在才知道,这张网从中国撒到日本,又从日本撒到了朝鲜半岛。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更潦草的字:数百年前有一术士自中国渡海,携相柳残躯东来,欲以相柳之力立三山之门,成万世之基。术士已死,门仍在。吾只能封其一,不能破其三。汝若见此纸当知——此事非一人可了。
沈砚握着纸,很久没动。安倍清和站在旁边,看他脸色,没出声。沈砚终于开口,说三扇门,富士山、汉拿山,我师父只封了土御门这一扇。安倍清和说你师父讲过,他只能封一份算一份,剩下的,要看后人。
沈砚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看墙上那三道刻痕——现在他懂了,中间那道最长,因为土御门是头,是他能亲手封的那一扇。他的手指在中间那道刻痕上慢慢拂过,偏过头问安倍清和,最后一次见师父是什么时候。老人说,他走那天,站在这里看了这面墙很久,跟我说,清和,你要是哪天见了苍真,告诉他,门不是用来恨的。
沈砚没接话。苍真说我把自己赔进去了,师父说门不是用来恨的——一扇门,两个守着它的人,一个守成了慈悲,一个守成了执念。他又问,师父知道苍真会变成这样吗。安倍清和沉默了很久,说他知道,他讲苍真这孩子心太烫,烫到会把自己烧了。他留了句话,等苍真不再恨门的时候,让他来找我,我把门打开,让他看看门里是什么。
沈砚把师父那箱纸一张一张收好,按原样码回箱底。他说,那我替他走。三道刻痕是三扇门,也是三个地方,师父刻下它们,是在告诉他,路不止一条,门不止一扇,他要走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