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东京伏妖录 > 第四十一章 出发前夜
  去富士山的前一天晚上,沈砚把事跟父母说了。
  他没说门,没说相柳,只说学校有个课题,要去河口湖住几天,千夏也去。父亲在厨房洗碗,头也没回,问,钱够吗。沈砚说够。父亲说,不够说一声,出门在外,别抠着。
  沈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父亲的背影。父亲系着围裙,袖子挽到肘弯,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泡沫顺着碗沿往下淌。厨房那盏灯是暖黄的,照在父亲后背上,他两鬓白了不少头发——沈砚以前从没注意过。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一下想起刚来东京那天,父亲去机场接他。他走出闸口,看见父亲站在人群里,举一块硬纸牌,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他的名字。他爸不会日语,就会那一句接人的话,举着牌子在出口站了一个小时。他那时候觉得他爸有点傻。现在看着父亲的背影,他不这么觉得了。父亲来日本快十年,他却从来没认真看过父亲洗过几次碗。
  他叫了一声,爸。父亲关掉水龙头,转过头,甩了甩手上的水,问,多大的事。沈砚说,不好说,办成了,咱们家在东京能安稳几十年。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说,你妈老说你学那些东西没用,我不这么看。
  沈砚靠着门框,问,为什么。父亲说,他在国内的时候见过一回——你姥姥家村口有个老庙,庙里那个老和尚九十多了,走路都晃。有一年发大水,全村人往庙里躲,水涨到庙门口,就不往里进了。他那时候十五岁,亲眼看着的。你师承哪儿,我不懂,但你姥姥家那事,我记了一辈子。你要办的事,要是跟那庙里的本事沾边,我不拦你。
  他说完把烟掐灭在水槽边,转身又打开水龙头洗碗。水流冲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沈砚站在门口,看父亲的后背看了很久,说,谢谢爸。父亲没回头,但洗碗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妈那边,你别说那些,她就操心,知道了睡不着。沈砚说,知道。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父子俩谁都没再说话。可这间小厨房里,那点沉默反倒比说出口的话还沉。沈砚知道,父亲一辈子没读过几本书,可有些事,父亲比谁都明白。
  他回到客厅。母亲正在削苹果,果皮一圈圈垂下来,削好的那个递给他,说,出去多穿点,山上冷。又说,别跟千夏闹别扭,人家一个女孩子,跟着你跑那么远。沈砚咬了口苹果,没接话。母亲又削了一个,切一半自己吃,另一半搁在茶几上,说,明天早上给你们做点饭团,路上吃。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听隔壁父母的动静。父亲还在翻身看手机,屏幕的光隔着墙透过来一道;母亲已经睡了,呼吸很轻很匀。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一划就过去。他睁着眼想,明天走了,这一去不知要几天,母亲明早五点就会起来蒸饭团,父亲会照例说一句不够说一声。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日常,他以前从没放在心上,现在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他觉得这间屋子、这座城、这些人,是他拼命要守的东西。门后面的东西再大,也大不过这里。
  他回自己房间收拾背包。两枚玉、一叠符纸、朱砂、狼毫、那把桃木短剑。他一样一样装进去,又一样一样掏出来,重新摆了一遍。符纸叠得方方正正,朱砂瓶塞紧了又拔出来看一眼,狼毫用布单独裹好,怕磕着。摆到第三遍,他停下来,看着地上那堆东西,觉得自己像个要出远门的货郎,挑着担子,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长。这些东西看着寻常,哪一样要是少带了,山上那条路就可能走不下来。
  他最后把玉挂回脖子上,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少年穿一件干净的白T恤,领口露出两枚青白的玉,看着跟个普通高中生没两样。谁能想到,这副皮囊底下揣着一叠封门的符,和两颗连他自己都没摸透的玉。他看了自己一会儿,笑了笑,拉上背包拉链。手机亮了一下,是千夏的消息,说明天早上六点新干线,别迟到。他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东京还亮着。他靠在窗边,看这座城市一盏一盏的灯,想这座城底下埋着那么多门,可住在这里的人谁都不知道,他们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楼下那家通宵营业的拉面馆还冒着热气,夜班的工人正推门进去。他伸了个懒腰,把窗帘拉上一半,那点灯光被挡在外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他看见了那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