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东京伏妖录 > 第四十三章 河口湖的巫女
  他们在河口湖下了车。
  湖不大,水是深蓝的,安安静静地铺在山脚下,倒映着富士山的雪顶。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气,吹得岸边的草一斜一斜。湖边有一条老街,卖点心的、卖纪念品的、卖手工艺品的铺子挨在一起,屋檐下挂着灯笼,还没到天黑,只零零星星亮了几盏。沈砚背着包走在街上,闻着空气里烤团子的甜香,觉得这地方比东京安静太多,安静得能听见湖水一下一下拍着岸石的声音。
  住的地方,是千夏爷爷说的浅间神社旁边那家旅店。木头房子,两层,门口挂一块褪色的藏青布帘,布帘上印着浅间神社的纹。推门进去,屋里一股木头味,混着淡淡的香火气,脚踩在地板上咯吱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身藏青和服,头发盘着,插一支素木簪。她面前柜台上摊着一本账本,毛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干了,像放了很久没人动。
  她看见沈砚,没立刻说话,放下账本,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上到下,最后停在他领口。她问,五台山的?沈砚愣了,手指下意识摸了一下领口的玉,问,怎么知道。女人说,你身上那股味,香火味,我认得。她站起来,绕过柜台,把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他领口那两枚玉上,停住,伸手想碰,又缩回去,说,土御门的玉,两枚。
  沈砚问,你认识。女人把账本合上,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一下,说,不认识,但我婆婆认识。她跟我讲过,土御门家有一对玉,一对玉,一门一开一关,拿着玉来的,是守门人。沈砚问,你婆婆呢。女人说,走了十二年了。她走之前讲,要是有一天有人拿着土御门的玉来了,就带他去山上的神社。
  她叫弥生,是浅间神社的巫女。沈砚看着她,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祖辈传下来的,一代一代传了不知道多少年,她说话的口气,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经文。
  他问弥生,她婆婆见过土御门家的人吗。弥生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说,见过,土御门家的当主来过三回——头一回,她太婆婆接待;第二回,她婆婆;第三回,她自己。第三回是三十年前,来的不是土御门家当主,是一个中国人,背着个布包,在神社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上山,上到第三天晚上才回来,走的时候跟她婆婆说,门还稳,让她放心。
  沈砚呼吸顿了一下,问,那人多大年纪。弥生想了想,说,四十来岁,瘦,话少,笑起来眼睛先弯。沈砚没接话。他想起师父笑的样子——师父很少笑,但笑起来,确实是眼睛先弯。他喉咙有点发紧,半晌才说,那个人,是我师父。
  弥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什么惊讶,倒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这句话。她没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像在心里把这笔旧账又记下了一笔。
  弥生领他们上楼安排房间。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走廊尽头的纸门推开,房间不大,铺着榻榻米,有一股草席晒过太阳的淡香。推开纸窗,正对着富士山,山在窗框里像一幅挂歪了的画。沈砚站在窗前看那座山,近得能看清山腰上灰白色的岩石纹路,一道一道,像老人手背上的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张账本纸角一掀一掀。
  楼下传来水声。他下楼,看见弥生在厨房烧水,铁壶坐在灶上,水汽噗噗地冒,把熏黑的屋梁都蒙上一层薄雾。她问,晚上想吃什么。沈砚背着包站在厨房门口,闻着水汽里的米香,说,随便。她问,你们是来办事的,办完就走?沈砚说,办完就走。她又问,那你们办的事,办得成吗。沈砚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希望办成吗。
  弥生站在厨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她才说,我婆婆讲,门要是开了,这山下的镇子就没了。我在这住了三十年,镇上的人我都认识,我不想看他们出事。沈砚说,我不会让它开。弥生没接话,转身走了,木屐在走廊上哒哒地响,一声比一声远。
  千夏在旁边说,她好像不太信你。沈砚说,她信不信,我说了不算,看办得成,办不成。换成他是弥生,守着山下一镇人三十年,来了个外乡少年说门不会开,他大概也不会信。
  窗外的富士山,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暗下去,雪顶最后变成一道灰线,慢慢融进天黑里。湖上起了点雾,老街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暖黄。远处有船回港,马达声闷闷的,隔着水传过来。沈砚握着茶杯,知道今晚要上山。这座山底下关着相柳的身子,他这趟来,就是替它回家。他放下茶杯,把背包里的符纸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朱砂瓶塞紧,狼毫还裹在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