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东京伏妖录 > 第六十一章 取心
  白鹿潭的水,已经不是水了。
  青白色的光从潭底涌上来,整片水面亮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东西在跳——一颗心。它比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在光里一收一缩,每收一下,水面就荡开一圈波纹;每缩一下,岸边的人就往后退一步。
  那圈围上来的人影,被光逼得停住了。为首那人站在潭边,脸沉得像要滴水。他身后的人影都穿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拿着刀,刀身上刻着竖眼纹。他喊,拿下他,把玉捞出来。
  沈砚说,玉已经没了,你自己看。那人往潭里看——两枚玉正沉向潭心,光从玉上散出来,像两颗小太阳,照着那颗心。心向着玉的方向,偏了偏,像一个人,认出了自己的钥匙。
  那人说,你疯了,你把钥匙扔了,你拿什么开门。沈砚说,门不开了,让它自己醒过来。心认得这双玉,玉是钥匙,也是信物,相柳看到玉,就知道我来接它了。
  潭水里,光更亮了。那颗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一面鼓。水面开始晃,波纹一圈比一圈大,撞到岸边,溅起的水花是青白色的。那圈人影被水花一逼,又往后退了两步。
  影千代拔刀横在身前,往潭边一横,说,想过这道潭,先从我刀上踏过去。千夏把红线绕在手腕上,站在影千代身边,红线亮了一下——线那头,拴着潭水里那颗心。她低头看了看,说,它在看我。沈砚说,它认得你的血,你的血,开过土御门的门。
  那人的脸,从阴沉变成了狰狞。他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面小旗——黑旗,旗上绣着一只竖眼。他把旗往地上一插,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又低又急,旗子无风自动,猎猎地响。岸边的黑影,像接到了命令,同时往前冲。
  第一刀,是冲着千夏去的。影千代横刀接住,刀对刀,火星溅出来。第二刀、第三刀从侧面劈过来,沈砚侧身躲过,一抬手,指尖夹着一张符——他画了一路,还剩三张。他咬破指尖,血在符上一抹,符纸亮起来。符纸飞出去,贴在一个黑影胸口,那黑影顿了一下,像被钉在原地。但他只顿了一下——符纸上的光,很快暗下去,黑影动了动,挣脱了。
  那人站在旗子后面,笑了,说,他吃了灵脉,你的符,定不住他。沈砚把剩下的符收回去。符,不够。他看向潭水里那颗心——心还在跳,光还在涨。他一下明白了:这颗心才是钥匙,玉只是信物,心醒了,门就开了。
  他喊,影千代,帮我挡三息。影千代没回头,只嗯了一声,一刀逼退两个黑影,反手又是一刀,刀风扫过,逼开第三个人。千夏把红线缠在手臂上,红线绷直,像一根弓弦——她使劲一拉,潭水里那颗心,朝岸边挪了一寸。
  一寸,就够了。
  沈砚踏上潭边那块青石,纵身一跃,跳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得刺骨。他往潭心沉,光从四面涌过来,照着他的脸。他看见那两枚玉,一左一右,悬在潭心,像两颗眼珠。他伸手握住一枚,又握住另一枚。玉在他手里烫了一下——不是热,是烫,像被电了一下。然后玉开始化,不是碎,是化,像冰见了火,一点一点融进他的掌心。他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掌心的纹路涌进身体里。那热流里,有山,有河,有雪,有风,有几百年的等待。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沉,像从地底传来:你来了。
  沈砚睁开眼。眼前的水已经不见了,他站在一片白光里。面前站着一个影子——很大,像一座山。影子低着头,看了他很久,说,你像他,像那个三十年前站在这里的人。沈砚说,那是我师父。影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答应过我,会有人来接我。他走的时候,跟我讲,他的徒弟会来。沈砚说,我来晚了。影子说,不晚,你来了,就正好。
  白光里,那颗心浮起来,悬在沈砚面前。它跳着,一下一下,像有了知觉。影子把心往前推了推,说,拿着,我等着被带回家。沈砚伸手,接住那颗心。心在他手里跳了一下,又跳一下,然后安安静静地,停在他掌心里。
  潭面上,水花炸开。沈砚从水里冒出来,手里捧着一颗心——青白色的,发着光。岸上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人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铁青,说,你把心挖出来了。沈砚说,不是挖,是它愿意跟我走。那人喊,心离开潭,妖帝会疯的,它等了五百年,等的就是这颗心。沈砚说,那就让它来,我等着它。
  那人死死盯着他手里那颗心,明白这一趟,他抢不回玉,也抢不回心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拔起地上的黑旗,恨声说,你会后悔的。妖帝醒的那天,你第一个死。沈砚说,我师父讲过,人这一辈子,总得做几件明知道会后悔、也非做不可的事。
  那人没再说话。他一甩旗,黑影们跟着他退进夜色里,像一群被风吹散的烟。沈砚低头,看手里那颗心,心在他掌心里跳得很稳,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几百年的心事。他说,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