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妖引 > 第四章 古代没有便利店
  镇子的名字叫陆辞没有听清楚。沈青棠告诉他时他没有记在心上。
  大概是两个字,听起来像是某种药材的名字,“青什么”或者“什么溪”。
  到达镇子的时候他已经快要走不动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要摔倒在路上”这件事情上。
  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到达镇子。这时天色已晚,沈青棠从板车上取下了一盏纸做的灯笼。不知道燃料是什么,反正会发出绿色光。陆辞开始时还以为是鬼火,差点又是一阵哆嗦之后沈青棠才说的这是磷石粉,用来驱鬼的。
  灯笼照着路,铜铃偶尔叮一声,板车吱嘎吱嘎地响。两个活人一个死人,就这么走进了镇子。
  镇子不大。有一条主街,两边都是些低矮的铺面,大部分已经关门了。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经过。
  更夫见到沈青棠穿着道袍、推着板车时都会主动避让到一旁去。显然认识她,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这里是镇子吗?”陆辞看着两边都是漆黑一片的店铺,“我以为会更加热闹一些。”
  “天黑了。关门了。”
  “没有夜市吗?瓦舍勾栏在哪里呢?宋朝不应该有很多瓦舍勾栏才对吧?”
  “这就是大衍。不是宋朝。”
  “不是宋朝吗?我觉得应该是——”
  “像并不代表就是。”沈青棠把板车拐进一条小巷子里,“不要在大街上议论这些事情。”
  陆辞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这样说。但是沈青棠又恢复到了“这是事实,你不可以反驳”的态度上,于是他就不再说话了。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土墙,墙根长满了青苔。走了大约五十米左右之后,在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
  沈青棠推开房门。里面有一个院子。院子有一棵歪脖子树,在树下面有一个水缸。正房有三间,偏房有两间。布局看起来像是客栈,但是非常简陋。
  一个老头从正房探出头。看到沈青棠,点了下头:"来了?"
  “两个房间。”沈青棠说道。
  老人看了看沈青棠又看了陆辞一眼。目光停留在陆辞身上——准确地说是在卫衣上。
  “这位是什么人啊?”老头斟酌着形容词,“戏班子的人吗?”
  “不是。:陆辞回答道。
  "那这身行头是——"
  ”不是戏班子。“陆辞又说了一遍。
  老头又看了沈青棠一眼。
  “外乡人来的。”沈青棠说道,“借宿,银子还是原来的数目。”
  老头“哦”了一声,并没有再问下去。从柜台后面拿出了两把木钥匙给沈青棠,另外一把迟疑了一下之后才给了陆辞。老头应该是在考虑是否要让一个穿得这么奇怪的人住进来。
  陆辞接过钥匙并摸了摸口袋,才想起兜里的几十块人民币在这里应该是废纸。正想问沈青棠银子的事,沈青棠就替他付了。
  "这年头,唱戏的也越来越不像话了。衣服都穿不利索。"老头临走时在后面嘀咕了一句。
  陆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卫衣领口歪了,拉链没拉好,牛仔裤膝盖上全是泥,运动鞋沾着草。好吧,确实有点不像话。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条薄被、一张桌子和一盏油灯。只有一个窗户,而且是用纸糊住了,透不进任何光来。
  陆辞把油灯点着后坐在床边看这个房间。
  这里没有手机充电器,没有WiFi,没有空调,没有厕所——刚才经过的时候看到院子里好像有个旱厕。没有牙膏和牙刷。没有拖鞋。
  把薄被拉到下巴的位置上,望着上面的房梁。房梁的颜色已经变成黑色了,估计已经有好多年了。
  把薄被子拉到下巴下面,看着上面的房梁。
  "陆辞,"他跟自己说,"你现在在一间没有WiFi的古代客栈里,睡硬木板床,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明,后颈时不时会麻因为你是行走的鬼磁铁,室友是个会摇铃铛的女道士,而你要在这个世界待半年。"
  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好的,我没事,我很好。"
  后颈安安静静的,没麻。
  也许是因为沈青棠就在隔壁。她的铜铃声好像有某种覆盖范围。在覆盖范围之内,低级鬼不敢靠近。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开始想家了。
  想到他那部碎了屏幕的手机,想到桌上的论文还没有写完,想到老周打呼噜的声音,想到学校北门那边的麻辣烫店老板娘总是少给花生碎,每次都要多说一句“多加点花生碎”,但是老板娘每次都忘记。
  这些事二十分钟前他还觉得烦。现在开始想念了。
  想到麻辣烫的时候后颈就会发麻。
  很轻,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一样。但是陆辞对于这样的麻感已经有了条件反射,一麻就紧张,一紧张就摸后颈,一摸发现没有东西就更加紧张。
  他坐了起来。
  房间很暗,油灯的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门是关着的。窗户纸在夜风里微微鼓动。
  后颈处的麻痒还没有消退。很轻、很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探查一样。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缝里面有一缕光进来。不是油灯发出的光。门缝里透出的是冷白色的微光,并且非常微弱几乎看不见,但是它在那里。
  接着就是门的声音了。
  门板没人推自己响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靠在门上,轻轻地、慢慢地蹭。嘎吱。嘎吱。嘎吱声。
  后颈上起了很多鸡皮疙瘩。
  “不是吧?”声音压得很低,“客栈里也有吗?”
  门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比较重一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顶着门一样。
  陆辞做了一件他这一辈子最勇敢的事情——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外没有东西。
  巷子里面很黑暗。灯笼上的绿色光芒已经熄灭了,沈青棠应该收起来了。
  没有东西。
  陆辞松了一口气。应该是风吧。或者说是老鼠。古代客栈嘛,有老鼠很正常——
  后颈处突然一阵麻痒的感觉。
  这次并不是被蚊子叮咬所造成的。冰冷而尖锐地沿着后颈部一直向上蔓延到了太阳穴的位置。
  他猛地回头——
  后面就是了。
  眼眶都是空的,里面好像有东西在转来转去,但是没有眼球。
  “嘎吱”一声又响起来了。陆辞这时才明白过来,这不是门的声音,而是小孩子磨牙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就是它用牙齿磨出来的。
  "嘎吱"声又响了。陆辞这才反应过来——不是门在响。是小鬼在磨牙。那种嘎吱嘎吱的声音是它牙齿在磨。
  "你——"
  还没说完,小鬼动了。速度快得离谱地飘过来。一眨眼就从两步变成了半步。脸几乎贴到了陆辞的肚子上——它矮,陆辞高——仰着头,空的眼睛对着陆辞的脸。
  然后张嘴了。
  从那张小嘴里发出一种声音,尖细的、像金属刮玻璃的声音。陆辞的耳膜都要被刺穿了。
  “沈青棠——!”他大叫了一声。
  隔壁没有人回应。
  小鬼的嘴巴张得很大。嘴可以张到不正常的程度,几乎可以把整个脸劈成两半。从嘴里伸出的东西并不是舌头,而是一团黑色的雾气,和前面板车尸体嘴里冒出来的样子一样。
  “沈青棠!”又叫了一声之后下意识地往后躲。后退了两步之后就到了院子里。
  小鬼追出来的时候。飘在他前面半米左右的地方,嘴里喷出黑烟来。空的眼眶里的两个光点转动得越来越快了。
  退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偏房的门打开了。
  沈青棠走出来,穿着道袍——她睡觉都不脱吗?铜铃已经握在手里。头发散了一半,但眼神清醒得像根本没睡过。
  看见了小鬼之后。
  铜铃摇起来了。
  叮铃。
  一声就足够了。这声铃声要比荒野上那种急促的连摇清亮得多,就像往杯子里倒水一样,叮铃的一声就满了。小鬼被定住了。黑雾缩回去之后,空洞的眼眶里面就没有光了。整个身体都被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