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们就在树林里过夜了。
没有帐篷、没有客栈也没有屋顶。沈青棠选择了一棵古树底下的一块空地,并说这棵树没有灵性,不会怪罪于他们。在空地上围绕着一圈铜铃 ,铃声轻轻响起的时候就像是在地上画出一道看不见的线一样。
“这个圈子里面不能出去。” 她说的话就是晚上会在林子里有东西走动的意思。圈内是进不去的。
“你画的是什么东西呢?” 陆辞蹲在地上看地上的线条,但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镇域铃、沈家道的法术,画出一个安全区来,低等妖鬼无法进入,高等的 ——” 她停顿了一下,“可以阻挡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少?”
“一晚上。天亮了之后就离开了。”
“好的。一晚上。” 陆辞坐下来之后,把老孙头给的葱油饼找出来,还剩下两张。掰下一半给沈青棠吃,另外一半自己吃掉。黑爷分给了一点腊肉。
三个人围在一个小火堆旁边 , 沈青棠用符纸引的火,不亮,只有微弱的光芒。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光画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光圈。光圈之外是黑暗,在黑暗中有沙沙的声音 , 林子里的东西在动。
沈青棠靠在树干上坐着,铜铃放在膝盖上面。
“没有看到。” 陆辞其实是在看的,于是他马上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们吃的是食物。陆辞嚼着葱油饼 ,有点硬了,但是要比行军饼好一些。看沈青棠的时候 ,她正在吃饼,但是吃得非常缓慢。一勺一勺地咀嚼着什么,并不是在吃饼。
“你正在想什么呢?” 他问。
沈青棠没有回答。
“你又去摸铜铃了。” 他说。
沈青棠的手放下了铜铃。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陆辞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 , 因为在夜里人更容易说出白天不会说的话来。“当你心烦的时候去摸一下铜铃。想事情的时候也可以摸一摸。但是两种摸法不同,在心烦的时候是握着,思考问题的时候则是转动着。”
沈青棠看了一下对方。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观察力很好啊。” 她说。
“我是中文系的学生。观察人物是基本功。”
“你在干什么呢?”
“你是我的 —— 搭档。路上要明白自己的想法是什么。不然的话,你会突然做出决定而我不知道原因。”
“我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向你说明理由。”
“我知道。”但是 —— ”陆辞吃了一口饼之后说,“你说的话我会好受一些。比如说你为什么要来找玉。不光是为了封印。你说过‘沈家祖训’就是五玉合一开通隧道的意思。但是你在找玉的时候手都在发抖。找到第一块玉石的时候,手也在发抖。找了三年的人得到了找了三年的东西 —— 并不是‘完成任务’的那种颤抖。那就是 ——”
他停顿了一下。他在找词语。
“那是什么?” 沈青棠的声音很低。
“就像在偿还债务一样。” 他说,“那就是你欠了别人的东西,并不是金钱而是生命。找到一块玉石就相当于还掉一部分。但是远远不够。”
火堆发出噼啪声的时候,一颗火星飞起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之后就熄灭了。
沈青棠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陆辞认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了。他正要说 “我就不问了” 的时候 ——
“沈家。” 沈青棠开口说话了。
陆辞不再说话了。把葱油饼放在一边。沈青棠主动提起的话题一定是重要的。她不会随便和别人聊天的。她说的话都是有目的性的。她要讲的是一个有目的的话题。
“沈家就是大衍朝四大道门之一。” 沈青棠的声音很平稳,就像背诵一样,“在京城以东的沈家山立宗。传了十七代。每一辈都有人学习镇魂术、守护镇魂玉。我的父亲就是第十七代掌门人。”
“十七代。” 陆辞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我从小就是在沈家山长大的。三岁时开始学习道术,五岁时练习铜铃,八岁时第一次引鬼。沈家山上有三百多个人,并不是每个人都会修道的,有的种田、有的读书、有的经商。但是他们都是姓沈的人。”
“三百多人 ——”
“我的父亲是掌门。他的话很少,但是不像我一样多话。他是那种明明知道很多东西却不肯说出来的人。教我摇铃的时候从来不讲解原因。按照他的节奏来摇。摇错了就会看我一眼。我看一眼就知道哪里不对了。”
“你和你的父亲很像。”
“和我相比,他要厉害得多。一个人就可以控制住整个沈家山的灵脉。三百多人组成的道门,由他一人来支撑。”
“那么他就 ——”
“三年前的事情就是 ——” 沈青棠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之间而已。但是那一瞬间火光似乎变暗了一些。
“三年前的一个晚上。来了一位客人。”
说的时候她的手又摸到了铜铃。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辞等了十秒钟。二十秒的时候。三十秒的时候。沈青棠没有说话。火堆燃烧着,树林里有声音传来,黑暗包围了他们。她的脸在火光中没有任何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是她攥着铜铃的手已经变得很苍白了。
“不用说了。” 陆辞开口说话了。
“三百多人。” 沈青棠继续说道,并没有听出对方的话来,“一夜之间。三百多个人。”
林子里面很安静。就连沙沙的声音也没有了 , 好像林子里的东西也都在听。
“我活下来了。” 她说,“因为我的父亲把我藏在了地窖里。所以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可以出来。”
“在地窖里面 ,听到了吗?”
“嗯。”
“听到什么了呢?”
沈青棠没有回答。她的手指紧紧抓住铜铃。
陆辞不再过问此事。知道就可以了。三百多人在一个晚上 ,也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藏在地窖里的一天一夜 ,她听到了什么。
不希望她把话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就出来了。” 沈青棠的声音又恢复到了没有起伏、没有情绪的状态,就像在朗读课文一样,“沈家山 ,什么都没有了。房子还在,但是人已经不见了。地上有很多血迹,但是 ,大部分尸体都被带走了。只剩下血液了。”
“你出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呢?”
“血。到处都有血。门槛上、台阶上、练功场上都有。我父亲的书房 ,门是开着的。他的桌子上还有没有喝完的茶。茶已经凉了。”
沈青棠说 “茶凉了” 的时候,有一下非常轻微的 ,一口气没有出完的感觉。如果没有陆辞一直看着她的话,他是不会注意到的。
“我在地窖里待了一晚上。天亮之后才可以出来。出来的时候 , 整个沈家山都没有人了。三百多人。一个也没有了。”
“你 ——”
“我在练功场上坐了一整天。从早上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事情。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找谁。三百多人 ,连一个能够传递消息的人都没有了。因为所有的人都在沈家山上。所有的人都是 ——”
没有说 “都已经死了” 的话。但是意思已经达到了。
“后面怎么样呢?”
“后来 ,我就找到了铜铃。我的父亲把铜铃放在了地图上。当我看到这张图的时候 ,” 她停顿了一下,“我就明白了。他并不是随便把我扔到地窖里的。在事情发生之前他就知道有人要来了。他活不下去了。所以把地图放在铜铃里面留给我。”
“提前知道吗?”
“嗯。有人要找镇魂玉的位置图。他知道那个人会来沈家山。做了准备但是只能救一个人。”
“你。”
沈青棠没有回答。但是她的手握着铜铃的力量又加重了一些。
陆辞的嗓子眼儿有点发紧。不知道该怎么说。对不起太轻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