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冯向凌的耳边传来自己的心跳,一声响过一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忽然变得十分干涩:“小言?”
  叶清言见了他倒是很高兴:“我正有事要找你呢!”
  冯向凌揉了揉脸,放下手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常:“什么事?”
  “我要进山一趟,想请你陪我一起。”叶清言说。
  “什么时候?”冯向凌问。
  “越快越好。”叶清言说。
  “好。”冯向凌应了下来。
  他答应得太过干脆,让叶清言愣了一下:“我还没说给你多少报酬呢。”
  “都好。”冯向凌说完,顿了顿,补充道,“这几日书院里的先生得了风寒,我无事可做。”
  “那太好了,”叶清言说,“不然等会儿便出发?”
  “好。”
  短暂的沉默之后,冯向凌说:“我先回家一趟,同我娘说一声,半个时辰之后,我再回来找你。”
  “不急在这一时,”叶清言说,“你路上小心。”
  冯向凌点点头,转身便离开了。
  蓝掌柜这会儿才得了空:“欸?不是说送图册来的么?这孩子怎么连图册都没放下就走了?”
  她正要追出去,险些与去而复返的冯向凌撞了个满怀。
  “图册。”
  冯向凌的脸上热得厉害,将图册塞到蓝掌柜的手里之后,便快步走开了。
  “还没给你钱呢——”
  蓝掌柜的声音被他远远地丢在了身后。
  一直走到街角,他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绣铺的门已经关上了,门上的匾额,檐下挂着的灯笼,似乎一切都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可又似乎处处都不一样了。
  匾额更光亮了些,灯笼也更红了。
  他忍不住在胳膊上掐了一把,感受到了疼痛,才彻底相信方才的不是幻觉。
  她真的回来了。
  她就坐在那里,像从前一样叫他冯家哥哥,没有过多的客套,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好像两人从来没有分开过似的。
  冯向凌咧开嘴笑了,但他的视线很快落到自己的鞋子上,不由得又皱起眉头。
  早知道今日就换一双鞋子了。
  还有衣裳也是,今早娘让他穿那套新做的衣裳,他偏偏说要留着过年再穿。
  ——早知道就穿了。
  不过还好,等会儿他还是能见到她的。
  想到这里,冯向凌的脚步越发轻快起来。
  另一边的绣铺里,叶清言向钱婆婆问起了冯向凌。
  “小冯啊,是个好孩子。”钱婆婆笑眯眯地说,“人长得好看,听说学问也好,就是总是板着一张脸不爱说话。”
  “我是问他最近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叶清言说,“他娘的病治好了吗?”
  “听说是比从前好多了,”钱婆婆说,“但没法子治好,就只能养着——那孩子也是辛苦,一边在书院里念书,一边还要养家。蓝掌柜也是看他可怜,所以还是按着从前的样子,要做图册的时候就找他来,一是因为他的字好看,另一个也是让他能多少赚些钱。”
  叶清言点点头,她方才找冯向凌,也有这个原因在。
  另外就是冯向凌从来不会多嘴,她不想被人问东问西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冯向凌准时到了。
  叶清言这边也准备妥当,见了他,便对他点点头:“走吧。”
  钱婆婆往她怀里塞了一副手衣:“外头冷,别冻着。”
  叶清言听话地戴上,随后便出了门。
  锦绣已经找好了马车,三人都坐了上去,一路朝着后山驶去。
  马车上,冯向凌将帘子掀开一角,一直看着外面并不说话。
  少言寡语这种时候又变成了缺点。
  叶清言只好找话题来打破这种沉默:“冯哥哥,你娘的病如今好些了么?”
  冯向凌收回了视线,落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
  “好多了,”他说,“但毕竟是早年间落下的病根,郎中说只能慢慢养着,没法痊愈。”
  叶清言“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明年我打算下场试试。”冯向凌答得很快,似乎早已有了答案,“今年我便已经通过了县试和府试,若不是我娘碰巧病了,我今年便会参加院试。先生说我的学问和心性没有什么问题,差的只是历练。”
  叶清言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你一定没问题的!”
  距离前世他进京的时间还有好几年,但前世没有自己的帮衬,他带着娘,日子过得大约要辛苦很多,也不能全心放在读书上。
  如今他身上的负担小了许多,想来便能更用心地准备了。
  她盘算着,等他到了京城,就去求求阿笙,让他能拜陈太师为师。
  她怕前世的科举舞弊一案,并不是冯向凌死的那一年才有的,而是那一年才闹大,不得不彻查。
  他若成了陈太师的学生,再遇到这种事,陈太师第一个不依。
  “你……当真觉得我能行吗?”冯向凌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当然了,”叶清言说,“我一直都相信你。”
  冯向凌的手在袖子底下攥紧了又松开,他的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但他只是低低地“哦”了一声,别的什么都没说。
  叶清言也不在意,原本她就是觉得太尴尬而随意找了几个话题,如今快到山脚下了,她便和锦绣一起,将裤脚衣角都扎紧了。
  “冯哥哥,你也把裤脚扎一下吧。山上的雪还不知道多厚,从裤脚里灌进去,鞋袜就湿了。”她说。
  冯向凌说了一声好,也像她们一样将裤脚扎紧。
  马车停在山脚下不能再往前了,锦绣给了车夫钱,而叶清言回过头,看着不远处的小院子。
  那是她和于氏曾经住过的院子,小小的一间,屋顶上盖满了雪。
  离开的时候,她曾劝过于氏将院子卖了,但于氏执意留着,说若是在京城里住不下去了,她们回来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没想到现在她果然回来了。
  等车夫走了,她也收回了视线。
  “走吧,”她说着,视线在冯向凌身上转了一圈,“冯哥哥,你怎么还穿了一身新衣裳啊?等会儿跟在我和锦绣身后吧,免得不小心被树枝划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