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很残酷，但很现实。
陈默深吸一口气：“学生承诺，人在城在。若城破，学生也不会独活。”
他说得很平静，但决绝。
王别驾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终于，在文书上盖了印。
“这是任命文书。三日内启程赴任。”他把文书递给陈默，“另外，我给你写封手令，允许你在龙亭县境内便宜行事。”
“包括调动乡勇、征用物资、处置匪患。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你可以代表肖使君！”
这是很大的权力，也意味着很大的责任。
陈默双手接过文书：“多谢大人信任。”
“别谢我。”王别驾摆摆手，“我也是没办法。龙亭县那个烂摊子，已经拖了一个月，再没人去，朝廷要问罪的。你去，是替我解围。”
他说得很直白，反倒让陈默觉得真实。
“学生定当尽力。”
离开签押房时，王别驾忽然叫住他：“陈默。”
“大人还有何吩咐？”
王别驾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龙亭县周县丞，那人不简单。你去了，小心他。”
“学生记住了。”
走出衙门，阳光正好。
陈默握着那份还带着墨香的任命文书，感觉沉甸甸的。
“成了？”赵铁鹰问。
“成了。”陈默把文书收好，“但也接了最难的差事。”
他把条件简单说了，赵铁鹰听完，倒吸一口凉气：“没有钱粮，没有兵，还要一个月恢复征税？这怎么可能？”
“可能。”陈默看向北方，“只要方法对。”
两人回到脚店，开始收拾东西。
王别驾给的两个白直下午会来报到，他们要尽快启程。
陈默在纸上列出接下来要做的事：
采购必需品
打听龙亭县的详细情况
规划路线
制定到任后的行动计划
正写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开门，是两个年轻的白直，都二十出头，一个叫左三，一个叫尤四。
两人看起来还算精神，但眼神里透着无奈。
被派去龙亭县那种地方，跟发配差不多。
“陈大人。”两人行礼，态度勉强。
陈默看出来了，但没点破：“二位辛苦了。坐，我们聊聊龙亭县。”
他让两人坐下，倒了水，开始询问县里的具体情况。
左三和尤四本来兴致不高，但看陈默问得认真，也渐渐说了些实情。
龙亭县确实是个烂摊子：县衙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周县丞和几个老吏；
城里有三大户，张家、李家、王家，把控着粮食和盐铁生意；
城外土匪有三股，最大的头领叫“黑山狼”，手下有三百多号人；
百姓逃了一小半，剩下的也人心惶惶。
“周县丞为人如何？”陈默问。
左三和尤四对视一眼，左三压低声音：“陈大人，这话我们本不该说……但周县丞，不是善茬。”
“前任县令在时，他就一手遮天。县令跑了之后，他更是把持了县衙，据说还跟城外的土匪有来往。”
陈默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二位坦言。”
他拿出二两银子：“这些钱，你们拿去置办些路上用的东西。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看到银子，两人的态度明显热络了些：“谢大人！”
等他们离开，赵铁鹰皱眉：“那个周县丞，看来是第一个要解决的人。”
“不急。”陈默说，“初来乍到，先观察。是敌是友，要看清楚再动。”
他又拿出地图，研究龙亭县的地理位置。
县城位于两山之间的河谷地带，只有南北两条路，易守难攻。
城东有河，可做水源。城西是山，据说有铁矿。
“位置不错。”陈默自语，“如果经营得好，可以成为据点。”
他把地图收好，开始写一份更详细的《到任百日计划》。
这次不是给王别驾看的，是给自己用的实战方案。
写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陈默走到窗边一看，只见街上人群骚动，朝着城东方向涌去。
“出什么事了？”赵铁鹰也过来看。
楼下传来掌柜的喊声：“粮铺又被抢了！官差抓人呢！”
陈默心中一沉。
看来州府的危机，比他想的更近。
他忽然想起王别驾最后那句叮嘱，还有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也许，让他去龙亭县，不只是因为那里缺人。
更是因为，州府自身难保，需要有人在北边顶住压力，成为缓冲。
“乱世啊……”陈默轻声说。
但他眼中没有恐惧，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越乱，机会越大。
而他，已经拿到了入场券。
明天，就要走向真正的战场了。
晨雾未散，陈默与赵铁鹰已策马行至龙亭县界碑前。
碑文斑驳，刻着“龙亭县治，永昌四十二年立”字样，碑座旁荒草丛生，一条黄土官道蜿蜒伸向远处低矮的城墙。
城墙上瞭望塔坍塌了半边，像缺了牙的老人。
“大人，这就是龙亭县城。”赵铁鹰勒马，声音低沉，“比驿站说的还要破败。”
陈默凝视着城墙轮廓。
按照文书，龙亭算是上县，该有两千多户，万余人口，城墙高两丈。
可眼前这墙，多处坍塌用土坯草草修补，高度不足一丈五，护城河早已干涸，长满枯黄芦苇。
“赵兄，你以前在边军时，见过这样的城池吗？”
赵铁鹰摇头：“边塞军堡再小，墙体也必坚厚。这墙叛军若来，一冲即破。”
两人正说话间，官道旁树林中突然窜出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跪在道中磕头：“老爷们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陈默心中一凛。
赵铁鹰已策马上前，手按刀柄：“退开！”
“无妨。”陈默下马，从行囊中取出昨日在驿站买的几张烙饼，“你们是龙亭县人？”
为首的汉子接过饼，狼吞虎咽：“是城西佃户……地里绝收半年了，县衙的救济粮……迟迟不发……”
“县丞老爷说，朝廷的粮还没到。”另一人哽咽道，“可我听说，孙大户家的粮仓都快堆不下了。”
陈默与赵铁鹰对视一眼。
“你们先回吧。”陈默又给了些铜钱，“明日午时，县衙前会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