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是为了加深他们与燕帝的敌对,也显示龙亭军的重要性与独立性?”张初然问。
“不错。要让我们的潜在盟友明白,我们是有价值的,是燕帝极力想要争取甚至忌惮的,而非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张举目光深远,“同时,也要让朝廷那边隐约感觉到,齐王殿下在河南并非无所作为,而是在艰难周旋,拥有自己的渠道和影响力。”
“如此,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或能有所增加。”
少年点头,默默记录。
窗外,龙亭的秋意渐浓。
城墙之上,龙亭灰抹过的墙体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校场上,新募的士兵在军官带领下操练,喊杀声隐隐传来。
招贤馆内,通过选拔的寒门士子工匠,已开始在各处岗位忙碌。
这次不仅用龙亭灰,还在墙内埋设竹管,作为传声和通风之用。
苏婉卿设计了一种“悬楼”,从城墙悬挑出去的木制平台,守军可以在上面向下投掷火油、石块,而不用担心被箭矢射中。
火药工坊日夜赶工,除了掷火罐,还试制了“火箭”,在箭杆上绑火药筒,点燃后射出,可飞两百余步,落地即炸。虽然准头差,但威慑力强。
更让陈默惊喜的是,吴石头在烧制龙亭灰时,无意中发现了一种“琉璃化”现象。
温度达到一定程度后,灰浆表面会形成一层玻璃状的硬壳,更加坚固耐磨。
虽然成品率很低,但陈默还是让他专门烧制了一批,用于加固城门和关键地段。
陈默站在修葺一新的北城城楼上,远眺北方天际。
手中握着的是苏婉卿最新改进的弩机图纸,以及赵铁鹰送来的、关于秘密护送队伍已安全进入河北境内的简短报告。
棋盘已经铺开,棋子正在落下。
“大人,”李文博踩着石阶上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昨日收到三桩民间讼案,两桩田界纠纷已由户房调解,剩下一桩有些蹊跷。”
陈默转身:“讲。”
“南城外五里,刘家坳的农户刘老实,报案称家中耕牛昨夜被盗。这本是寻常窃案,但蹊跷处有三。”
李文博翻开案卷,“其一,刘家坳二十余户,独他家牛被盗;其二,牛棚外有新鲜车辙,宽于寻常牛车;”
“其三,村正今早查验,说昨夜并未听见犬吠。”
陈默接过案卷:“村正为何特意提犬吠?”
“刘老实家养了两条看门犬,平日凶悍,昨夜却无声响。”
李文博压低声音,“更怪的是,今早那两条狗精神萎靡,喂食时呕吐不止。刘老实疑心是被人下了药。”
陈默目光微凝。
盗牛案常见,但能先药狗、再驾车从容盗走数百斤耕牛,绝非普通蟊贼所为。
耕牛在此时是农家命根,一头壮牛价值二十贯以上,抵得上寻常农户数年积蓄,往往是几户人家共养共用。
“现场可曾保护?”
“左县尉已带人封锁,等大人亲往勘验。”
陈默合上案卷:“走。”
半个时辰后,刘家坳。
这是个依山而建的小村落,二十余户土坯房错落分布。
刘老实家位于村西头,三间破屋,一个竹篱围起的小院。
牛棚在院侧,是用茅草和木杆搭的简易棚子,地上散落着干草。
左三已带四名捕快在现场。
见陈默到来,他迎上前:“大人,仔细查过了。牛棚内外脚印杂乱,但有几点异常。”
他引陈默走到棚内:“看这儿。”
泥地上,除了牛蹄印和人的脚印,还有两道清晰的平行压痕,间距约三尺,深约半寸。
“这是撬棍的痕迹。”陈默蹲下身,用手指比量压痕宽度,“至少两根,同时插入牛腹下,将牛抬起。”
左三点头:“牛重逾五百斤,至少需四名壮汉用撬棍才能抬起。但奇怪的是……”
他指向棚外,“抬出牛棚后,地上却无拖动痕迹,只有车辙。”
陈默走到院外。土路上,两道车辙清晰可见,车轮宽达一尺二寸,比寻常牛车宽出三寸。
辙痕深陷,显然载重不轻。
“这车轮是特制的。”陈默沿着车辙走了十余步,在转弯处停下。
这里车辙外侧泥土被碾出一道浅沟,“载重车转弯时,外侧轮压最大。看这痕迹,车轮外包了铁箍。”
李文博倒吸一口气:“铁箍车轮?那得是大户人家的车!”
普通农家牛车,车轮就是木制,最多钉些铁钉加固。
包铁箍不仅费钱,且行走时声响大,若非经常运输重物,根本没必要。
陈默没说话,继续沿着车辙往村外走。
车辙出了村,上了通往官道的土路。
但走了约一里地后,车辙突然消失了。
“到这里就断了。”左三指着路面,“昨夜下过小雨,土路松软,本该留下痕迹。但此处往前,再无车辙。”
陈默环视四周。这里是片荒地,左侧是收割后的稻田,右侧是片小树林。他走到树林边,蹲下细看。
“车轮在这里清理过。”
他拨开落叶,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有被扫帚扫过的痕迹,但扫得不彻底,边缘处仍有几道浅浅的轮印,“他们在这里换车了。”
左三恍然大悟:“先用宽轮重车运牛到此,再换轻车运走?可为何要多此一举?”
“因为宽轮车太显眼。”
陈默站起身,“从刘家坳到此一里地,都是偏僻小路,可以冒险行驶。但再往前就是官道,往来人多,宽轮铁箍车易被记住。”
他走回车辙消失处,仔细查看路面。
雨后的泥土尚未干透,除了被清扫的痕迹,还有几处不明显的脚印。
脚印不大,鞋底纹路细密,不是农人常穿的草鞋或粗布鞋。
“鞋印是朝这个方向的。”陈默指向小树林深处,“走,进去看看。”
树林不大,走了约百步就穿了出去。外面是一片废弃的打谷场,场上堆着几个陈年草垛。
陈默走到草垛边,忽然停下。
草垛旁的泥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污渍。
他蹲下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是血。牛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