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争执间,管家来报:“老爷,毫州刘家派人送信,还有一份礼物。”
周延年拆信,是刘琨亲笔,言辞恳切,详述卢家覆灭后郑、刘两家战战兢兢之心,又言龙亭军势大,齐王决心已定,抗命者必无好下场。
最后隐约提及,若周家从命,刘家愿在盐铁生意上让利三分。
接着打开礼盒,里面竟是一把短刀,刀鞘精美,但抽出刀身,却是锈迹斑斑,轻轻一折,断为两截。
附有一张小笺:“甲朽刀折,何以御敌?兄岂欲效卢氏乎?弟琨顿首”
周延年拿着断刀,手微微颤抖。
这隐喻再明显不过:兵甲朽烂,家族必亡。
这时,又有仆役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二公子负责的那批运往河北的盐铁,在黄河渡口被龙亭军扣下了!”
“带队的是个姓赵的司马,说战时物资出境,需严加盘查,尤其是往北边去的!”
周铖跳起来:“什么?!那批货值五万贯!父亲,这定是陈默指使!”
周镇却沉声道:“二弟,我早说与北边做生意风险太大。如今龙亭军接管防务,稽查物资也是常理。”
周延年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看着手中断刀,又看看三个儿子各异的神情,终于长叹一声。
“修书给齐王殿下和陈府帅。我周家,愿依令输兵纳甲。就按上等户之数,出自备兵甲家兵四百,不,出八百。让铭儿带队,即日出发。”
冬月二十五,龙亭大营。
校场上旌旗招展,五州世家贡献的家兵陆续抵达,编伍造册,人喧马嘶。
虽仍有龃龉,但在郑、周两家先后屈从的示范下,余者皆不敢再明面抗命。
陈默与李泓登台点兵,看着台下渐渐成型的军阵,虽知前路艰难,但手中终于有了可战之兵。
寒风如刀,呵气成霜,但校场上热气蒸腾。
近三万新编之军列阵而立,虽队形尚显稚嫩,兵器参差,却有一股初生牛犊般的锐气。
点将台上,陈默一身玄甲,目光扫过台下军阵。
左侧站着齐王李泓、张举父子,右侧是赵铁鹰及四名新晋营将。
皆是赵铁鹰从军中发掘的寒门勇毅之士:虎威营将雷猛,原为猎户,膂力过人;
鹰扬营将韩成,边军斥候出身,机警善射;熊罴营将石彪,铁官奴出身,悍不畏死;豹韬营将林远,小吏出身,粗通文墨。
此四人皆在龙亭守城战中表现突出,被赵铁鹰破格提拔。
虽未经历系统兵学熏陶,但实战经验丰富,且对陈默忠心耿耿。
“将士们!”
陈默声如洪钟,借助传声竹筒,响彻校场,“你们来自五湖四海,有世代从军的府兵子弟,有放下锄头的农家儿郎,也有世家贡献的私兵部曲。今日站在这里,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龙亭军!”
台下肃然,数万目光聚焦。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心存疑虑:这龙亭军能成吗?能挡得住燕军的铁骑吗?”
陈默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那我告诉你们,龙亭县当初只有数十衙役、八百民壮,挡住了贺连山两千五百叛军!靠的是什么?”
他拔出佩剑斜指苍穹:“靠的是身后的父母妻儿,靠的是胸中一口不屈之气,靠的是手中刀剑、城头火雷!”
“如今,我们有了三万人,有了龙亭灰筑的城墙,有了讲武堂培养的军官,有了五州百姓输粮纳饷!”
“若再守不住这河南道,守不住南四道的门户,我等有何面目见家乡父老?!”
“守土抗敌!守土抗敌!”台下响起参差不齐却逐渐汇聚的吼声。
陈默压了压手继续道:“龙亭军新建,千头万绪。但最紧要者三:一曰严军纪,二曰足兵甲,三曰精训练。”
“今日起,全军依《龙亭军律》行事,违者严惩不贷!赵司马!”
赵铁鹰踏步上前,展开军律:“龙亭军律七条!其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其二: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杖三十,再犯斩之!”
“其三: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
一条条军律颁下,森严如铁。
台下不少世家出身的家兵脸色微变,他们在家族中自在惯了,何曾受过这般约束?
军律宣毕陈默道:“军律如山,但有功必赏!凡训练刻苦、战技精熟者,赏!凡奋勇作战、斩敌立功者,重赏!”
“斩敌一级,赏钱一贯,田一亩!积功至十级,授队正;至三十级,授旅帅;至百级,授营将!不问出身,只论军功!”
此言一出,台下寒门士卒眼中燃起火光。
一贯钱、一亩田,对贫苦人家而言,足以改变命运!
更别说还有晋升之阶!
“现在,各营带开,按训练大纲,开始操练!”
号角声中,各营军官带领队伍,分赴校场各处。
顿时,喊杀声、口令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陈默与李泓等人走下点将台,巡视各营。
最先来到虎威营。
营将雷猛正亲自示范长矛突刺,动作刚猛,却略显粗糙。
见陈默到来,雷猛慌忙行礼:“府帅!”
“继续操练。”陈默摆手,仔细观察士卒动作。虎威营多由原府兵及健壮农夫组成,力气足但配合生疏。
“雷营将,”陈默叫住他,“突刺讲究腰马合一,不是你死我活地蛮干。看我的。”
他取过一杆长矛,屏息凝神,骤然突刺。
矛如毒蛇出洞,迅疾而精准,收矛时脚步不乱,随时可再刺。
“战场之上,不是你刺死敌人,就是敌人刺死你。所以要快、要准、要留余力。你力气大是优势,但莫要一味用蛮。”陈默将矛递回。
雷猛满脸敬佩:“末将明白了!”
又至鹰扬营。
韩成正在操练弓箭手。
他方法倒是老道,让士卒先练开弓,次练瞄准,再练速射。
但陈默看了一会儿皱眉道:“韩营将,为何不让士卒在奔跑后、喘息未定时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