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不是开阳帝和裴钧疏忽,只因朝廷连遇变故,加上两人日理万机,从未刻意翻阅陈默的履历。
杨文渊在永业朝任御史大夫时,曾在礼部看过陈默应常科会试的文解,后来在吏部公干时,翻阅过陈默补龙亭县令的官甲。
既然陈默没有亲族羁绊,所谓质子之议,开阳帝和裴钧也就不再提了。
同日深夜,裴府书房。
裴钧斜倚在软榻上,身旁围着五六位心腹门客。
这位出身河东裴氏的右相,虽年过六旬,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秦寿欲降,陈默自治……这天下,越来越有趣了。”裴钧抿了口温酒,缓缓道,“你们说说,朝廷该如何应对?”
门客中一位清瘦文士率先开口:“相爷,秦寿骁勇,河西一战威震天下。若真能招降,朝廷得一天然制衡陈默的利器,何乐不为?”
另一人却道:“只怕是引狼入室。秦寿身为燕帝义子,说叛就叛,其心难测。”
“非也。”
清瘦文士摇头,“秦寿年少气盛,河西大功却只得侯爵,心中早有怨怼。如今燕帝又欲收陈默为义子许以高位,他岂能甘心?此乃人之常情。”
裴钧听着,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角落一位一直沉默的中年门客:“季常,你怎么看?”
被唤作季常的中年人捋须道:“相爷,学生以为,招降秦寿可行,但关键不在秦寿,而在陈默。”
“哦?”
“陈默寒门出身,如今却成一方诸侯,此本朝少有之事。”
季常缓缓道,“朝廷若一味倚重,恐成尾大不掉;若刻意打压,又怕逼其投燕。两难之间,需有一物,能既示恩宠,又加羁縻。”
裴钧眯起眼:“何物?”
“姻亲。”
二字出口,书房内静了静。
门帘轻动,一个身着淡青襦裙的年轻女子端着一碟糕点进来,身后跟着丫鬟。
女子约莫三十出头容貌清丽,眉目间有几分书卷气,正是裴钧的儿媳杨氏名凤,她出身弘农杨氏,是左相杨文渊的族侄女。
“父亲,夜深了,用些点心吧。”杨凤轻声细语,将糕点放在案上。
裴钧对这个儿媳素来满意,点头道:“放那儿吧。我们在议事,你先回去歇息。”
杨凤却未立刻离开,而是福了一福轻声道:“儿媳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诸位先生在议陈默之事。斗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钧挑眉:“你说。”
“刚才听父亲言说陈默父母早亡家族单薄,此其短处亦是长处。”
杨凤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短在无宗族扶持,长在无牵无挂,行事可全凭己心。”
“朝廷若要拉拢,寻常赏赐官爵,于他未必心动。年纪轻轻已经封郡公,他若再立新功难道封王吗?”
“如此下去封无可封,岂不是逼他像燕帝那般造反?但若许以姻亲,结为骨肉,便是将寒门孤臣,纳入了皇家体系。”
她顿了顿,见裴钧若有所思继续道:“且陈默年刚弱冠尚未婚配。若陛下将公主下嫁,他便是帝婿,有半子之谊。”
“如此,恩宠有了羁縻也有了,岂不比封官赐爵更牢靠?”
话音未落,裴钧微微摇头轻叱:“妇人之见!公主金枝玉叶,岂能下嫁寒门武夫?陈默是什么出身?”
“落第举人!钻营县令!皇室贵女,便是嫁与世家子弟都需精挑细选,何况一介寒门?此事若成,岂不贻笑天下!”
杨凤后退半步,低头不敢再言。
季常却忽然开口:“相爷息怒。少夫人所言其实不无道理。”
“你也糊涂了?”裴钧见他说得认真,不由得有些生气。
季常躬身:“相爷,今时不同往日。陈默虽出身寒门,但如今已是龙亭郡公,坐拥十州,手握数万精兵。”
“乱世之中,兵强马壮者便是豪门。他一人,便是门阀。反倒是河北道、河东道十余个巨族被燕逆荼毒。”
裴钧怔了怔,怒气稍缓但仍摇头:“即便如此,公主下嫁终究太过。”
杨凤此时小声补了一句:“父亲若觉公主下嫁不妥。裴氏闺阁中,亦有适龄待嫁的。”
她抬眼若有似无地扫过裴钧:“比如岚娘,年方十七,才貌双全,与永宁公主还是闺中密友……”
“住口!”裴钧厉声打断,“明岚是我嫡亲孙女,自幼捧在手心长大,岂能许给寒门武夫?此事休要再提!”
杨凤不敢再说,只得行礼退下。
书房内气氛压抑。
季常叹了口气低声道:“相爷,少夫人所言,虽直白了些,却是眼下最可行的法子。陈默无父无母宗族单薄,唯一能牵绊他的便是妻族。”
“朝廷若能将公主或世家贵女嫁过去,便是将他绑在了我大夏这条战船上,可说百利而无一害啊。”
裴钧沉默良久挥挥手:“容我想想。你们先退下吧。”
三日后,开阳帝在暖阁召见裴钧、杨文渊等人。
“秦寿之事,朕已命童素暗中接触。”
开阳帝道,“至于陈默……朕思虑再三,决定将永宁公主下嫁,以固其心。”
裴钧浑身一震急道:“陛下!公主乃金枝玉叶,陈默虽有功,终究出身寒微,门第悬殊恐非良配啊!”
开阳帝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裴卿,你可知陈默如今是什么身份?”
“龙亭郡公……”
“不止。”
开阳帝打断,“他是河南道事实上的主宰,手握八万精兵,十州之地皆听其号令。乱世之中,这便是最大的门第。”
裴钧还要再劝,杨文渊却开口了:“陛下圣明。陈默无家族牵绊,唯有姻亲可系其心。”
“永宁公主温良贤淑,若嫁过去,既显陛下恩宠,又成羁縻之实。且公主年已十七,正当婚配。若能成全此事,于国于家皆是美事。”
“可公主毕竟是帝女,下嫁寒门天下人岂不议论?”裴钧不甘。
“议论?”
开阳帝轻笑,“待陈默收复中原迎朕还都之日,天下人只会赞朕慧眼识人,何来议论?”
裴钧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