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相,”裴钧放下茶盏,“你可还记得永业八年的旧事?”
杨文渊一怔。
永业八年,河西道二十万异族叛乱。
当时朝中主战主和吵成一团,是当时还是御史大夫的杨文渊力排众议,建议启用寒门出身的张守拙为帅,这才有了后来的河西大捷。
他如何能忘记亲手挖掘的良帅?
“张守拙也是寒门,也手握重兵,也有人说过他功高震主。”
裴钧缓缓道,“可结果呢?他为大夏镇守河西十年,最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杨文渊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但愿陈默是张守拙,而不是……”
而不是秦兆赫。
后半句他没说,但两人都懂。
腊月二十五,剑南行宫偏殿里,开阳帝再次召见了杨文渊。
殿中除了他们,只有大太监李辅侍立在一旁。
杨文渊犹豫片刻开口劝谏:“陛下,陈默此人心思深沉。永宁公主下嫁之事,他表面恭敬,但老臣看得出来他并不热衷。”
“哦?”开阳帝挑眉,“他不愿尚公主?”
“那倒不是。”
杨文渊摇头,“他只是太冷静了。寻常人得尚公主,或是欣喜若狂,或是诚惶诚恐。”
“可陈默没有,他第一反应是问公主是否愿意,第二反应是安排公主做事。这不像对待未来的妻子,倒像对待一个需要妥善安置的贵重物品。”
开阳帝沉默了。
李辅在一旁轻声道:“陛下,老奴倒觉得,陈默如此反应,恰恰说明他务实。乱世之中,婚姻本就是政治。他若表现得太过热切反倒可疑。”
“进忠说得有理。”
开阳帝揉了揉眉心,“可杨卿的担忧朕也明白。陈默崛起太快,如今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朕用他是不得已;防他也是不得已。”
杨文渊跪地:“陛下圣明。老臣并非质疑陈默忠心,只是担心将来。若真平定了燕国,收复了两京,届时陈默功高震主,该当如何?他若真有异心又当如何?”
这些问题,开阳帝何尝没有想过?
可他有什么选择?
李敢是招安的马匪,野性难驯;
秦寿是降将,反复无常;
郭靖新败,威望大损;
其他良将名帅不是在乱战中亡故,就是在派系争斗中凋零。仅剩的十余名将领要么年老,要么无能。
放眼天下,能抗衡燕军、收复失地的,除了陈默还有谁?
“杨卿,”开阳帝最终道,“朕知道你的担忧。可如今这局面,朕不用陈默用谁?难道朕亲自披挂上阵吗?”
杨文渊哑口无言。
“陈默未必可靠,李敢、秦寿、郭靖就可靠?”
开阳帝自嘲一笑,“真要从这几人中挑,陈默至少是科举出身,知书达理允文允武,对百姓也算仁厚。相比之下,他最值得朕支持。”
杨文渊长叹一声:“陛下所言极是。是老臣多虑了。”
“不,你没多虑。”
开阳帝扶他起来,“你的担忧朕都有。只是眼下,别无选择。”
殿中一时寂静。
炭火噼啪声中,开阳帝忽然道:“杨卿,你觉得召回齐王、赵王、代王如何?”
杨文渊一怔。
开阳帝继续道:“一来,诸皇儿历练的目的已经达到。泓儿在河南协调各方,峻儿在河北随军作战,嶂儿在河东数历生死,都算有些长进。”
“二来,召回他们,也是向陈默、李敢等人表示最大的信任。朕连皇子都不留在军中,还不够诚意吗?”
“三来,”李辅轻声补充,“万一地方有变,也免得三位殿下成为质子,束缚朝廷手脚。”
杨文渊略微沉吟:“陛下圣明!凉王殿下自河西兵败已经回了剑南,将三位殿下一直放在地方,确实容易产生问题。况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三位殿下在外久了,难免与地方将领过从甚密。万一将来有变,恐生肘腋之患。”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意思明白:怕皇子与藩镇勾结。
开阳帝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年后便下旨,召齐王、赵王、代王回剑南。至于河南军政……全权交由陈默处置。”
“陛下,”杨文渊忽然想起一事,“那永宁殿下……”
“绾儿既然去了龙亭,就让她在那儿吧。”
开阳帝摆摆手,“婚事照常筹备,六礼按制进行。至于那些弹劾的奏章……”
他看向李辅:“全部留中不发。”
“老奴明白。”
杨文渊退下后,开阳帝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积雪的松柏。
李辅悄步上前,为他披上大氅:“大家,天寒,当心身子。”
“进忠,”开阳帝忽然问,“你说,朕是不是在养虎?”
李辅低眉顺目:“老奴不懂这些大道理。老奴只知道,如今这世道,猛虎才能守住江山。至于将来如何驯虎,那是将来的事。”
开阳帝苦笑:“你倒是看得开。”
“老奴活了整整六十年,见过太多事了。”
李辅轻声道,“永业朝时,张守拙也被说是猛虎,可最后他为国捐躯。猛虎未必伤人,关键看握缰绳的人是谁,怎么握。”
开阳帝默然良久,最终轻叹一声。
“但愿陈默……是张守拙吧。”
窗外,暮色四合。
远在千里之外的龙亭,此时也已是华灯初上。
陈默站在北城城楼上,望着北方茫茫雪原。
赵铁鹰站在他身侧,两人都沉默着。
“府帅,”赵铁鹰终于开口,“秦寿归夏,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短期是好事,长期是坏事。”陈默淡淡道,“燕军要分兵防备河西,河南压力减轻。但朝廷引入秦寿制衡我们,将来必生掣肘。”
“那咱们……”
“静观其变。”陈默转身走下城楼,“秦寿年轻气盛,又无谋主,成不了大事。倒是朝廷那边……”
他眼中闪过深思。
裴家送来的五百万贯钱已到龙亭,三百万石粮食还在路上。
押运的裴家私兵首领还呈上了一封信,是裴钧亲笔,只说“区区薄礼,以资军用”,其余只字未提。
可陈默岂会不懂?
这老狐狸在押注。
押他陈默会是最后的赢家。
“传令下去,”陈默对赵铁鹰道,“加紧训练,囤积粮草。开春之后必有大战。”
“是!”
两人走下城楼时,亲兵校尉赵勇来报:“府帅,公主殿下和裴娘子从唐州回来了,已到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