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可开阳帝哪敢让这位七旬老将去冒险？
“皇叔忠心，朕心领了。”
开阳帝摆手，“此事容朕再思量。”
他顿了顿看向程元：“铭振，神策军能抽调多少精锐？”
程元略一思索：“一万。再多，剑南防务会有漏洞。”
“一万……”开阳帝喃喃，“剑南道集结三万，山南东西两道若能凑两万，就是六万人。
“陛下！”杨文渊急了，“此事万万不可！六万人，且是拼凑之师，如何攻下这天下第一关？万一失利，朝廷最后的本钱就没了！”
“杨相，”裴钧慢条斯理道，“打仗哪有十成把握？如今局势，不冒险，就只能困守剑南，坐视伪燕坐大。”
“陛下，老臣愿立军令状，若此计失败，老臣愿辞官谢罪！”
这话说得极重。
开阳帝深深看了裴钧一眼。
这位右相今日如此积极，背后定有算计。
可他提出的计划，确实诱人。
收复西京还都旧制，这对一个流亡朝廷来说，诱惑太大了。
只不过，开阳帝有些疑惑，这老家伙并不擅长军略，怎么今日说得头头是道？
“陛下，”一直沉默的鱼恩忽然开口，脸上笑容依旧，“慕容龙成此人，老奴以前见过几次。此人好名好利更好酒色。”
“西京繁华，他在那儿享了两年福，怕是不想挪窝。若朝廷许以高官厚禄……”
“招降？”开阳帝挑眉。
“不是招降，是迷惑。”鱼恩笑得意味深长，“派人去西京，私下接触慕容龙成，许他将来若献城，封异姓王世镇关中。”
“他动心自然更好，事后收其军斩了便是。就算他不动心，这话传出去，秦兆赫会怎么想？慕容龙成又会怎么做？”
离间计。
这招更毒。
若慕容龙成真有异心，或许真会动摇。若他没有，这谣言传开，秦兆赫也必生猜疑。毕竟他镇守的可不是普通州府，而是西京！
无论哪种结果，都对朝廷有利。
杨文渊倒吸一口凉气：“此计太过阴损。若传出去，将来谁还敢降朝廷？何况他族兄乃秦逆心腹重将，恐怕未必上当。”
“杨相此言差矣。”崔焕冷笑，“对付叛贼，讲什么仁义？况且，慕容龙成手上沾了多少大夏将士的血？招降他，那些冤魂如何安息？”
殿中又吵成一团。
开阳帝揉了揉眉心。这些重臣各有立场各有算计，说的都有道理，可就是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够了。”他忽然开口。
殿中立刻安静下来。
开阳帝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那幅巨大的山河图前，手指从剑南缓缓移到安城，又从西京移到洛城，最后落在潼城。
“燕军西征确实是机会。”他缓缓道，“但朝廷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处。进忠。”
“老奴在。”
“你派人去西京，按承泽说的办。但要隐秘，若泄露朕唯你是问。”
“老奴明白。”
“程元。”
“臣在。”
“神策军抽调一万兵马，由你亲自统领，秘密北上至金州待命。但不许轻动，等朕旨意。”
“遵旨。”
“端卿。”
“老臣在。”
“你拟旨，命陈默加强戒备，可相机行事，但不可贸然西进。告诉他，朕要的是稳扎稳打，不是贪功冒进。”
“是。”
“裴卿。”
“老臣在。”
……
一道道命令下去，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开阳帝最后看向第一琦：“市舶司之事，准了。你去和陈默的人对接，把章程定细。记住，朝廷要占五成利，一分不能少！”
“臣明白。”
“都退下吧。”开阳帝挥挥手，“进忠留下。”
众人行礼告退。裴钧走出大殿时，回头看了一眼殿中那对君臣，眼中闪过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的目的达到了。
让朝廷把注意力放在西京，河南那边就能更宽松。
陈默有了市舶司，有了贸易之权，实力会快速增长。而裴家送去的钱粮，就是雪中送炭。
关键是，攻击潼关收复西京的方略，本就是陈默密信中所述，让裴钧在廷议中提出。
裴钧猜不透陈默的深意，但此举若成，对朝廷终究是大好事。他这个始作俑者功劳可是不小！此举不成，起码也完成了陈默交待的任务。
乱世之中，下注要早。
殿中只剩开阳帝和李辅两人。
“进忠，”开阳帝沉吟半晌，“你说，裴钧今日为何如此积极？”
李辅躬身：“老奴以为，裴相是在为将来铺路。他今日所谋也是为朝廷，但那方略恐怕是陈默所献。”
“朕也如此猜测，毕竟军略不是这老狐狸所擅。”开阳帝冷哼一声，“那你说，陈默为何不献策御前，而是假裴钧之手？朕还能信他？”
这个问题，李辅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道：“陛下，老奴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天下，从来不是靠信字撑着的。”
“太祖皇帝信过关陇门阀，结果如何？高宗皇帝信过后族外戚，结果又如何？说到底，是利益，是制衡，是实力。”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陈默现在需要朝廷的大义名分，朝廷需要陈默的兵马御敌。这是互相需要，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只要这种需要还在，他就是忠臣，他献上的方略就可信。若需要不在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
开阳帝懂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东方。
程元领着一万神策军精锐秘密北上，半个月后抵达金州。
这位以铁面著称的监军太监行事极为谨慎，大军并未入城，而是驻扎在金州城外三十里的山谷中，依山傍水扎营，斥候放出五十里昼夜轮值。
金州刺史早得了朝廷密令，不敢多问，只每日派人运送粮草。
程元每日黎明即起，巡营、查哨、练兵，一丝不苟。
神策军本就是边军精锐调入禁军后精选而成，在他手中更是纪律严明，宛若铁板一块。
这日黄昏，一骑快马冲破雨幕，直入中军大帐。
马上骑士浑身湿透，背上插着三面黑旗，这是最紧急的军情标识。
“军使！急报！”
程元正在看舆图闻声抬头，蜡黄的脸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骤然收缩。
“讲。”
“汝州巨变……龙亭军控制的汝州城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