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博翻开一本账册:“这是钱府的暗账。明面上郑明批出的贷款都合规合矩。”
“但实际上,他通过伪造抵押物、虚设商号,从钱府套取了近一百八十万贯金券。”
“这些金券被郑家用来在各地收购铜钱、囤积物资,制造钱贱物贵的假象。”
“一百八十万贯!”裴明岚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不是全部。”尤壁又拿出一叠供词,“郑明还利用职务之便,伪造军需调拨单,从各工坊无偿调走大量物资,转手倒卖。”
“初步估算,他贪墨的军需物资数额,也不下一百五十万贯。”
李绾气得浑身发抖:“蛀虫!全是蛀虫!陈卿在前线打仗,他们在后方挖墙脚!”
“殿下息怒。”张举平静道,“府帅说过,水至清则无鱼。这么大的摊子,出几个蛀虫是难免的。关键是要有发现蛀虫、清除蛀虫的机制。”
他站起身看向堂外:“如今蛀虫已现,该清除了。”
当日下午,龙亭军府连发数道命令:
第一道,张举以军府名义发布安民告示,重申金券信用,并宣布即日起,所有钱府分行无限额兑付。
第二道,李文博调拨军粮二十万石、军布十五万匹,在出现挤兑的州县设立平价供应点,只收金券,价格比市价低一成半。
第三道,羽林将军赵世、刑曹参军张文远、巡官左邦联合办案。
行动开始了。
龙亭北城,后勤科衙门。
郑明正在值房里焦躁地踱步。
钱府开库的消息传来,他就知道大事不妙。
今日一早,他本想告假回家,却被参谋司正张举按住,说有紧急军务要处理。
“郑参谋,”门外传来声音,“张参军请您去一趟。”
郑明心头一紧:“哪个张参军?”
“刑曹张参军。”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张文远是军府刑曹参军,主管刑狱。
他来找自己,绝无好事。
郑明强作镇定:“我手头还有事,稍后就去。”
“张参军说,事急,必须现在去。”
门被推开,两名巡卫站在门口,手按刀柄。
郑明知道,逃不掉了。
他咬咬牙,整了整衣冠,跟着巡卫往外走。
经过走廊时,他看见几个同僚躲闪的眼神,看见书吏们窃窃私语。
完了。
都知道了。
值堂里,张文远端坐主位,尤壁、左邦分坐两侧。
案上,堆满了账册、供词、物证。
“郑明,”张文远开门见山,“你可知罪?”
郑明两股战战:“下官……下官不知何罪?”
“不知?”张文远冷笑,抓起一本账册摔在他面前,“这上面,你批出的三十七笔贷款,抵押物全是虚假田契、矿山契约。这些钱去哪了?”
“还有,”张文远又扔出一叠单据,“这些军需调拨单,盖的是你的印。调走的物资,为何没入军库,反而出现在郑家商队里?”
郑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文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郑主事,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该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陈府帅待你不薄,让你主管军府后勤,这是多大的信任?你却勾结家族,蛀空钱府,煽动挤兑,动摇国本。你说,该当何罪?”
郑明突然挺直身子,发出一声嘶哑的惨笑,眼中原本的恐惧被怨毒和疯狂取代。
“张参军!左巡官!尤判官!”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不再结巴,“下官有罪?哈哈,下官确实有罪!罪在当初竟真信了那新旧共荣的鬼话!”
他猛地指向地上那些账册和契纸,仿佛那是他的控诉状:“你们问我为何勾结家族,为何要蛀空钱府?好!那我便问问你们。”
“郑义是我郑家家将不假,可他更是虎贲军副将!他麾下那两千五百儿郎,是各世家所出兵勇。”
“可入龙亭军后,哪一战不是奋勇当先?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精锐!可到了汝州呢?”
他眼中迸出泪光,“周武一道军令,让他们断后,明知是死路!两千五百条人命,连同郑义,就这么成了弃子!”
“这之后呢?各野战军中,但凡与世家沾点边的校尉、队正,或明升暗降,或调去闲职,甚至寻个由头革除!”
“张参军掌刑狱,你敢说不知情?这叫新旧共荣?这分明是鸟尽弓藏,卸磨杀驴!”
“还有汝州撤退,那些世家大户、行商巨贾,抛家舍业带出来的金银细软、粮秣物资,本是活命之本!”
“结果呢?武卫军接收一批,虎贲军征用一批,美其名曰统筹调配!最后落到原主手里的,十不存一!”
“那些世家多年积累,一夜之间大半充了军资!是,军府后来是开了工坊,许了商路,可那薄利怎比得上土地田庄的世代基业?”
“土地才是根本!可军府清田亩、释荫户、办学堂,刀刀都砍在世家的命根子上!我们郑家,还有其他各家,焉能不惧?焉能不寒心?!”
郑明呼吸急促,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愈发尖锐:“ 你们以为我郑明贪图那区区几百万贯钱财?”
“哈哈哈!我郑家主脉早已在郑州投了大燕!燕国丞相王巢亲笔书信于我,许我事成之后,大燕户部尚书之位!”
“那是尚书!是能掌天下财赋,能荫蔽家族百年不衰的真权柄!我在龙亭军府算什么?左邦、尤壁这两个当年的白直小役,都比我更得陈默信任!”
他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眼中满是绝望的癫狂:“留在龙亭,我郑家是什么?是被不断放血、不断削权的待宰肥羊!”
“是迟早要被清洗掉的残渣!陈默画的饼再大,能有燕国实实在在的尚书之位,能保住我郑家在中原的祖业田产来得实在吗?!”
“所以,我做了!我贪墨!我掏空钱府!我就是要让这金券崩溃,让龙亭军府乱起来!”
“只有乱了,大燕铁骑才能趁势南下,我郑家才能在新朝里拿回我们应得的东西,甚至更多!”
他死死盯着张文远等人,一字一顿:“这,就是我的罪!也是我郑家,是这河南道无数被你们步步紧逼的世家大族,不得不选的生路!”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我郑明今日之言,你们敢不敢记下来,呈给陈默,让他听听这龙亭的新气象底下,埋着多少像我郑家这样被逼反的旧疮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