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公审。
龙亭南城校场,人山人海。
张文远主审,李文博、张举、尤壁等人陪审。
郑明、郑森、郑怀仁等主犯被押上来时,已是蓬头垢面,形如槁木。
证据一件件呈上,供词一条条宣读。
台下百姓,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到后来的愤慨怒骂。
“蛀虫!全是蛀虫!”
“怪不得金券要贬值,原来钱都被他们贪了!”
“该杀!统统该杀!”
张文远等证据全部呈毕,才缓缓开口:“郑明,身为军府官员,贪墨军资,套取金券,动摇国本,按律当斩。”
“郑森,身为商州郑氏支脉家主,主谋策划,煽动挤兑,扰乱民生,按律当斩。郑怀仁,身为宋州郑氏支脉家主参与其中,按律当斩。”
“其余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流放,或徒刑,或罚没家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今日公审,一为惩恶,二为警世。龙亭军府,容得下能臣干吏,容得下商贾百姓,唯独容不下蛀虫祸害!”
“陈府帅常言:规矩立了,就要守。谁破规矩,就是破所有人的饭碗。今日郑家之下场,便是明证!”
他举起惊堂木重重拍下:“主犯郑明、郑森、郑怀仁,判斩立决!余犯,依律严惩!所有赃款赃物,充入钱府,充作金券准备金,惠及百姓!”
“好!!”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郑明、郑森、郑怀仁瘫倒在地,被巡卫拖走。
消息传到驿馆时,裴钧正在书房里推演。
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河南道舆图,上面标注着各州县钱府分行的位置、储备数额、流通量。旁边摆着算盘和厚厚一叠稿纸,上面写满了数字。
他在计算,如果挤兑风潮扩大,需要多少金银才能稳住。
算来算去,至少一千八百万贯。
而裴家能调集的,满打满算一千万贯。
不够,远远不够。
“也许该联合几家相熟的世家……”他喃喃自语,笔尖在几个名字上点了点。
就在这时,裴世基推门冲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父亲!出事了!”
裴钧笔尖一顿:“慌什么?慢慢说。”
“郑家……郑家被抄了!郑明、郑森、郑怀仁判了斩立决!其余涉案的两千多人,全部下狱!”
裴世基气喘吁吁,“就在刚才,公审结束,现在全城都在议论!”
裴钧手中的笔“啪”地掉在舆图上,溅开一团墨渍。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儿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郑家完了!”裴世基重复道,“张文远主审,证据确凿,贪墨军资、套取金券、煽动挤兑……数罪并罚,主犯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更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裴钧怔怔地坐着,许久才喃喃道:“这么快!从发现挤兑到现在,才七日!”
“何止快!”裴世基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后怕,“儿子去校场看了,公审时人山人海。张文远一条条罪状列出来,百姓群情激愤。”
“郑明当场瘫了,郑森晕过去三次。最后判斩立决时,满场喝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父亲,咱们那些金银还运吗?”
裴钧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龙亭南城的夜色,灯火点点,安宁祥和。完全看不出,就在今日,这里刚经历了一场雷霆万钧的清洗。
“运。”良久他才开口,“但不必藏着掖着了。明日,你亲自去钱府,就说裴家愿存金三十万两、银两百万两、铜钱五百万贯入钱府,支持金券。”
裴世基一怔:“父亲,这……咱们不是要雪中送炭吗?现在危机已过……”
“雪中送炭?”裴钧苦笑,“世基,你还没看明白吗?根本不需要我们送炭。陈默留下的这把火,烧得又旺又稳。”
“我们那点炭,送上去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说不定还让人笑话。”
他转身看着儿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今日这场公审,不是在惩处郑家,是在立规矩,是在告诉所有人,龙亭的规矩碰不得。谁碰谁死。”
“那我们……”
“我们得换种活法了。”裴钧走回案前,看着那张被墨渍污了的舆图,“从前在安城,讲究的是门第、姻亲、故旧。”
“你帮我我帮你,织成一张网,在这网里分利益。可你看龙亭,讲武堂,凭本事入学。工坊,凭手艺吃饭。钱府,凭信用流通。”
“这里面的逻辑,不是人情是规矩;不是关系是本事。”
裴世基若有所思:“父亲是说,咱们得按龙亭的规矩来?”
“不仅要按规矩来,还要成为规矩的维护者。”
裴钧眼中闪过精光,“裴家数百年的底蕴,不是只有金银。我们有藏书万卷,有治政经验,有人脉网络。”
“这些,若能用在陈默这套新体系里,才是真正的价值。”
他坐下来,重新铺开一张纸:“你明日去存钱时,顺便告诉张举,裴家愿捐古籍三千卷给讲武堂,助建藏书楼。”
“另外,裴家在安城的旧邸,可改为河南会馆,专供河南道学子赴京赶考时落脚。当然,得等天下太平之后。”
裴世基眼睛一亮:“父亲这是要……”
“投其所好。”裴钧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文教兴邦。
“陈默重实务,重工匠重军伍,这没错。但治国平天下,不能只靠这些。文教、礼制、律法,这些软功夫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
他放下笔,“裴家在这方面,有优势。”
正说着,门外传来裴明岚的声音:
“祖父,孙女可以进来吗?”
“进来。”
裴明岚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公审时的激动红晕。
她行了一礼道:“祖父,殿下让孙女传话,说今夜在公主府设宴,请祖父和父亲过去,算是压惊。”
裴钧与裴世基对视一眼。
压惊?
恐怕是敲打吧。
“好,我们去。”裴钧起身,“明岚,殿下还说了什么?”
裴明岚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说,陈府帅交代过,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裴家是朋友,我们自然以礼相待。”
裴钧老脸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