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辅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头看向张皇后。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什么怨怼,也没有什么得意。
只有一种让张皇后心里发毛的平静。
“皇后娘娘问老奴?”他声音平淡,“老奴一个阉宦,懂什么军国大事?还是在北岠山修陵寝合适。”
张皇后脸一僵。
李儋腾地站起来:“李监公,母后问你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李辅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老奴不敢。老奴只是觉得,朝廷人才济济,何必用一个阉宦?万一再有人说与祖制不合,老奴担待不起。”
这话像刀子一样,直戳张皇后的心窝子。
李儋却上前一步:“李监公,你这话就不对了。当日驳回你的封王,是那些言官闹事,与母后何干?”
“母后如今请你回来,是看重你的才能。你若是记恨此事,那便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辅抬眼看向李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玩味。
“太子殿下教训得是。”他缓缓道,“老奴确实不该记恨。只是老奴斗胆问一句:若今日老奴出的计策,又被言官驳回,殿下可愿为老奴说话?”
李儋一噎。
崔焕轻咳一声上前打圆场:“李公息怒,太子殿下年轻,说话直了些,但绝无恶意。皇后娘娘当日也是不得已。”
“那些言官闹得太凶,若强行为李公封王,只怕朝野非议。李公素来以大局为重,想必能体谅朝廷的难处。如今危难,还望李公以大局为重。”
李辅看了崔焕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让崔焕心里一寒。
“崔相说得是。”李辅点点头,“老奴向来以大局为重。所以当日二话不说,回北岠山继续修陵。”
“如今朝廷有难,老奴自然也该以大局为重,该说的说该做的做。”
他顿了顿看向张皇后:“只是老奴斗胆问一句,今日老奴说的话,皇后娘娘能听进去几分?”
张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恼怒:“李公但说无妨。本宫听着。”
李辅闻言缓步走到舆图前。
“陈默占四道之地,拥兵三十万,又夺了潼关。表面看气势汹汹。可实际上,他有三大软肋。”
张皇后精神一振:“哦?阿翁细细道来!”
“其一,地盘虽大,却未稳固。”李辅手指点在河北道,“河北道刚收复,二十四州残破不堪,百姓流离,田亩荒芜。”
“宇文卫虽然败退,可他的旧部还在各地流窜。郭靖要镇守河北,至少得一年半载才能把地方理顺。”
他又指向东都六州:“东都六州也是刚易帜。洛州刺史王巢,虽然献了东都,可此人原本是燕国丞相,心思难测。”
“赵铁鹰驻兵洛州,说是镇守实则也是在盯着王巢。这两处,看似是陈默的地盘,实则是两个大包袱,要往里填多少人命钱粮,才能彻底消化?”
“其二,”李辅手指移向靖海道,“靖海道远在海外,三州之地人口不足五百万,税赋有限。所谓外籍军团驻守三州尚嫌不足,自不会来中原相助。”
“郭靖部五万兵力需要同时震慑塞外防备大燕,其余降兵异族根本不足恃。因此,陈默真正能用的兵力不过十五万。”
“其三,”他转过身看向殿中几人,“也是最重要的,三十万大军靠什么养?”
殿中一静。
李辅继续道:“河南道再富,一年能出多少粮?多少绢?多少钱?老奴让人算过,河南道正常年景,田赋、商税、市舶收入加起来,满打满算能养十五万兵马。再多就得加税。”
“可陈默在河南道减了税。他清田亩、释荫户,把田赋降了三成。他办学堂、开工坊,到处都要花钱。”
“他那个龙亭钱府发金券收存款,看着热闹,可那钱是能凭空变出来的?”
他冷笑一声:“老奴让人查过,龙亭钱府发的金券,如今流通的数额,已经超过九千万贯。”
“可他们库里的金银铜钱,最多能兑付三成。剩下的七成,靠的是信用。”
“什么是信用?信用就是商贾百姓相信金券能当钱用。可这信用,是能当饭吃的吗?”
“一旦有个风吹草动百姓挤兑,钱府拿不出钱来,信用一夜之间就能崩塌。”
李辅缓缓道:“所以,陈默的三十万大军,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他不敢轻举妄动。”
殿中几人面面相觑,不由得振奋起来。
“为何不敢?”张皇后也动容追问。
“因为他一动,内部就可能出乱子。他得花时间消化新地盘,得花时间稳住金券,得花时间让百姓真正归心。”
张皇后听得入神又问:“那朝廷该如何应对?”
李辅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朝廷要做的,是让他这锅夹生饭,煮不熟咽不下。”
“如何做得到?”张皇后身子微微前倾。
李辅轻声道:“封他为王。”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封王?”张皇后愣住了。
“对。”李辅点头,“封陈默为王,加九锡赐殊礼。他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只要他不立即造反,朝廷就还有机会。”
李儋忽然插嘴:“李监公,封王岂不是养虎为患?依孤之见,不如联合燕国,借调河西兵马。就算打不赢,也能耗他几年,让他无暇西顾。”
李辅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殿下所说倒也有理。只是老奴想问,联合燕国,拿什么打动秦兆赫?割地?称臣?还是把太子殿下送去当人质?”
李儋脸色一变:“你!”
李辅并不理会继续道:“借调河西兵马,童贯凭什么替朝廷卖命?他献了凉州城,朝廷连个王爵都不给他,只封个凉州公。他心里没怨气?”
李儋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张皇后摆摆手:“儋儿,让李公说完。”
李儋咬咬牙,退后一步,眼中却满是不服。
李辅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并州的位置:“殿下,燕国如今迁都并州,看似退守,实则避开了四面受敌的局面。”
“秦兆赫要的是休养生息,咱们也一样。朝廷如今也需要时间,整顿内政恢复元气。而不是再打一场胜负难料的大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