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乱不可。而且会乱得很快。最多三个月,市面上就会出现大量私铸的当十、当五十。”
“旧钱会被融光,物价会飞涨,百姓会恐慌。到那时候,朝廷再想收场,就难了。”
肖潜忧心忡忡:“那对龙亭有什么影响?”
陈默想了想忽然笑了:“对龙亭?好事。”
“好事?”众人不解。
“朝廷的钱币信用崩了,百姓还会信朝廷的钱吗?不会。他们会找更可靠的东西。什么东西可靠?粮食、布匹、盐……还有龙亭金券。”
他顿了顿:“只要咱们稳住不跟着乱,等朝廷那边乱够了,龙亭金券自然就通行天下了。”
裴钧眼睛一亮:“节帅的意思是,坐收渔利?”
“差不多。”陈默点头,“但有一条,在这个过程中,苦的是百姓。物价飞涨,钱不值钱,那些靠卖力气吃饭的人最惨。”
他看向窗外轻声感叹:“朝廷铸钱的时候,想的只是怎么填国库。可那些小民,谁替他们想?此举富国但殃民啊!”
众人沉默。
陈默沉吟片刻提高声音:“传令下去,各州县密切监视物价,尤其是粮食、盐巴、布匹这些要紧的。”
“一旦发现异常波动,立刻上报。钱府那边,暂时不要扩大金券发行,稳住现有盘子,同时不准与新钱通兑。”
“另外,”他看向裴钧,“商报和晚报那边,最近多登一些朝廷铸钱的消息,把利弊讲清楚。让商人们知道,龙亭金券比朝廷的新钱可靠。”
裴钧缓缓点头领命,犹豫半晌开口,“致远,老夫还有一事不明。第一琦是户部尚书,他难道看不出这里面的风险?”
陈默缓缓摇头:“他看得出。但他拦不住。永熙帝要铸,张太后要铸,李辅也要铸。他一个户部尚书,能怎么办?”
裴钧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当夜,陈默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邸报。
他想起前世历史上那些虚值大钱的教训,王莽的错刀、董卓的小钱、南朝的钱币贬值,每一次都是百姓遭殃。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朝廷要作死,他拦不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地盘不受波及。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民为贵社稷次之。”
写完了,他看着那七个字,沉默了很久。
永熙元年六月,安城。
永熙巨宝发行两个月后,市面上一片混乱。
城东米铺门前,排队买粮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足有二里长。
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老汉,攥着手里的钱袋子,急得满头大汗。
“掌柜的,一斗米真涨到一千钱了?昨儿不还五百吗?”
掌柜的鼻孔朝天:“老儿,昨儿是五百,今儿进价就涨到八百了,不卖一千,我这铺子就得关门。你要不买,后面还排着队呢。”
老汉咬牙,数了二十枚永熙巨宝递过去。掌柜的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老儿,你这钱……”
“怎么?这不是朝廷发的永熙巨宝吗?”
“是朝廷发的,可……”掌柜的掂了掂,凑到耳边听了听,“这成色不对,轻了。你从哪儿换来的?”
老汉愣住了。
他不知道,他手里的钱根本不是朝廷铸的。
城西一处深宅大院里,十几个工匠正忙得热火朝天。熔炉里铜水翻滚,铸模一字排开,一枚枚崭新的永熙巨宝被浇铸出来,冷却,打磨,装筐。
旁边站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是崔家旁支的一个子弟。他看着那些钱,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二爷,今儿又出了三千贯。”管事的过来禀报。
“好。”那中年人点头,“分批出手,别一下子放太多。记住专门往乡下散,那些百姓认不出真假。”
“小的明白。”
管事的退下后,那中年人走到熔炉边,看着那些被熔化的旧钱:“五枚旧钱,铸一枚巨宝,就变成五十文。啧啧,这买卖傻子才不做。”
类似的场景,在华州、在同州、在雍州……在各处世家大宅里都在上演。
短短两个月,市面上流通的永熙巨宝,比朝廷发行的多了十倍不止。
而旧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六月十五,户部尚书第一琦接到各地急报手都在抖。
华州来报:米价涨到每斗一千二百文,盐价翻了三倍,百姓开始抢购。
同州来报:市面上出现大量成色不足的巨宝,官府抓了十几个私铸的,背后都是当地大户,再查下去背后都有世家,甚至当朝重臣的影子。
江淮两道来报:商铺拒收重宝巨宝,只收龙亭金劵、旧钱、绢帛。
最可怕的是安城本地的消息:几个粮商暗中串通只收旧钱,不收新钱。百姓拿着巨宝买不到粮,已经有人开始闹事。
第一琦捧着那些急报脸色惨白。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只是比预计的快了太多。
紫宸殿。
永熙帝看着第一琦呈上来的奏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十……十倍?私铸的钱,比朝廷铸的还多十倍?”
第一琦跪在地上叩首:“臣死罪!臣当初劝陛下,当五十太险,当十也要慎重。可陛下不听。如今,如今……”
他说不下去了。
张太后在珠帘后冷冷道:“第一琦,你这是要推卸责任?”
第一琦浑身一震连连叩首:“臣不敢!臣失职,臣罪该万死!可臣当日确实力谏……”
“力谏?”李辅开口了,声音阴阳怪气,“第一尚书,你既然是户部尚书,就该把这事办好。办不好就是无能。推给陛下算什么?”
第一琦猛地抬头看向李辅,眼中满是悲愤。
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在找替罪羊。
崔焕出列躬身道:“太后,陛下,忠王,当务之急是平息民怨。臣以为,可暂时调整新钱价值,比如巨宝当十?”
永熙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对!当十!把巨宝改成当十,重宝改成当三!这样私铸利薄便会渐止,百姓也就不会闹了!”
第一琦急道:“陛下不可!钱法朝令夕改,信用何在?而且巨宝已经发了那么多,改成当十那些手里有巨宝的人,一夜之间损失八成,必生大乱!”
“那你说怎么办?”永熙帝吼起来,“你说!”
第一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