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传来了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
原本反锁的卧室门,被缓缓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我床边。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似乎在观察我有没有醒。
我一动也不动,假装还在睡梦中。
对方身上传来淡淡的橘子香气,是我浴室常备的那款沐浴露味道。
我深呼吸,开口:“你哪来的我房间钥匙?”
床边传来一声轻笑:“这里是我家,当然每个房间的钥匙都有。”
我想骂人。
他的声音极其慵懒:“阿姨,我好困,等睡醒再骂好不好?”
他叫莫槐,是我老板的儿子。
七年前,我搬进了莫家的宅子,负责打理宅院,以及照顾老板唯一的儿子。
一个比我小整整十六岁的小屁孩。
那时我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腹中还怀着孩子,无人可依,无处可去,深陷困窘与绝望。
虽然我很不情愿给陌生小屁孩当保姆,但好在,孩他爹够有钱。
为了钱,忍忍也无妨。
没多久,我的前夫闯到老板莫沉面前,将我的真面目一一拆穿揭露,并附上了无数证据。
“莫先生,尹望舒以前在学校就是个不检点的女混混,身心早就脏透了!她这些年钓过不少大老板,都没有上位成功,被人家玩完即弃!只有莫先生您大发善心,把这个垃圾捡回了家,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钱故意接近你的,您千万别被这个可怕的蛇蝎女骗了!”前夫正义凛然。
他带来的证据详细记录了我的各种丑恶嘴脸,让我连抵赖一下的余地都没有。
于是我向莫沉递交辞呈:“莫先生,对不住,我会把您打的工资全额退回的。”
莫沉温和道:“望舒,难道你以为,这些东西我会不知道吗?”
在我前夫愕然地注视下,莫沉笑着撕掉了我的辞呈:“喜欢钱,并不是缺点。正好,我有的是钱。做莫家的保姆,有什么样的过去并不重要,只要能尽职尽责地完成分内的工作就好。”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这位孩他爹,似乎还挺帅的。
以我睚眦必报的个性,本该狠狠报复一下前夫的,可是很遗憾,我的老板实在太善良了,供我吃住,给我高额收入,让我幸福到,即便被人当面辱骂不检点,我也只想笑眯眯地给对方发个红包。
小时候家里穷,生病也是一种奢侈,因为需要花钱买药。
普通感冒倒还好,流几天鼻涕就会自动痊愈,如果发了烧,父母就会大骂我是赔钱货,拖到我因为高烧昏厥过去,才舍得去买药。
生病的人明明是我,心虚、忐忑、仿佛做错事般歉疚的人,也是我。
我一定不要让我的孩子那样长大。
我要努力工作,我要生下孩子,我要给孩子很多很多的爱,要让自己和孩子过上很好很好的生活。
只要努力,就一定可以收获幸福,对不对?
可不幸却又一次降临在了我头上。
在莫沉好心开车带我去医院做产检的路上,一辆失控卡车突然撞上了我们的车,莫沉迅速扑向我,替我挡下致命一击后,当场死亡。
他甚至连一句遗言也来不及说,身体被钢筋贯穿,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伤口涌出来,滴落到我身上。
莫沉,我的老板,莫槐的父亲,就那么死在了我面前。
我颤抖着低下头,看见自己腿间缓慢渗出了血。
如果老天爷真的存在,那它一定毫无怜悯之心。
连那么一点点希望,也不肯留给我。
就在出事前,我还把手贴在自己的肚子上,感受到宝宝在里面动来动去。
后来的无数个日夜,我脑中总是反反复复浮现这些问题——
为什么我偏偏挑了那一天去医院做检查?
为什么莫沉偏偏在那一天有空开车送我?
为什么,要让无辜的莫沉因救我而死?
没有为什么,不过是凑巧而已。
它还有另一种说法,那就是,命。
从小到大,父母常常骂我是条贱命。我偏不信,下定决心要过得比所有人都幸福,以此证明自己命很好。
在亲眼目睹莫沉的死亡、失去腹中孩子的那一刻,我终于,信了命。
这就是我的命。
我彻底地,认输了。
浑浑噩噩地住院,浑浑噩噩地参加莫沉的葬礼,浑浑噩噩地接受朋友慰问。
当我回到空荡荡的莫家,终于有机会独处后,拿出一把折叠刀,对着手腕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幸福,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未曾拥有它的时候,觉得没有也无所谓,可如果得到之后又失去,便会在瞬间被剥夺所有希望。
人一旦失去开心这个能力,灵魂便会迅速枯萎,凋谢,麻痹,烂掉。
唯一能让我感受到心脏跳动的,是刀尖划过肌肤之时。
就在我嫌刀口不够深,打算再来一刀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白皙瘦弱的阴郁少年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们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好一会儿。
少年淡淡地看了眼我血淋淋的手腕,开口:“阿姨,我饿了。”
他,就是莫槐。
第一次见到莫槐,是我搬进莫家那天。
莫家的宅子大得惊人,连去个卫生间都差点迷路,绕了许多个圈后,我终于成功上了厕所。走出卫生间之后,我便看见了莫槐。
他正倚靠在门口,指间夹着一根烟,懒洋洋地吞云吐雾。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少年,小小年纪便生得皓齿明眸,五官犹如精心雕琢出来的,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美,却又带着一些阴郁和脆弱,有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皮肤异常的白,在烟雾缭绕中,仿若不是真人。
纵然我长得也不差,可还是在见到莫槐的那一刻被惊到了。
莫沉之前向我介绍过这个儿子,夸他懂事,乖巧,聪明。
此时此刻,这位年仅十二岁的乖儿子竟然正在抽烟。
我下意识摆出大人的威严:“你这个年纪,抽烟是不是早了点?”
看他的熟练程度,估计已经抽了不止一次。
莫槐波澜不惊地瞥了我一眼:“怎么,你要去找我爸告状吗?”
“那倒不会。”我伸手抢过他指间的烟,“不过,在孕妇面前抽烟很不礼貌。”
莫槐微微拧起眉:“你是孕妇?怀着孩子的人为什么要出来做保姆?”
我笑笑:“因为我被抛弃啦。”
莫槐眼底终于有了起伏,用探究的目光上下审视我。
我冲他笑:“怎么,开始同情我了吗?”
莫槐淡淡地别过头:“无聊。”
“以后就请多多指教啦,莫槐小朋友。”我向他表示友好。
“放心吧阿姨,我住校,不会跟你有太多接触的。”莫槐一脸漠然,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阿姨。
在往后的很多年,他都将这么叫我。
我对莫沉妻子了解不多,只知道她在莫槐三岁时因病去世。莫沉忙于事业,常年不回家,无暇顾及年幼的莫槐,便把他扔给了保姆。为了防止莫槐对某个保姆产生依赖,导致不必要的纠葛,莫沉还会定期更换不同的保姆,只负责做饭打扫,其他事都让莫槐自己一个人完成,借此培养他的独立。我只不过是莫沉雇的保姆之一,随时会被更替,好在薪水很高。
莫沉心中的莫槐,从小就聪明安静,不任性,不淘气。
可是,在我看来,那孩子只是不愿做父亲的拖累罢了。
一个从小失去妈妈、靠自己跌跌撞撞长大的孩子,没有任性的资本。
莫槐长期住校,连周末也不回家,自动消失在我的视野。
春节的时候,若不是莫沉反复打电话催促,莫槐甚至都不打算回来。
除夕夜那天,我亲手包了一桌饺子,盛了一大碗端给莫槐,笑得慈祥又和善。
莫槐淡淡地咬了一口,头也不抬:“难吃。”
莫沉一拍桌子:“对尹阿姨礼貌点!”
我温柔道:“没事啦,我下次争取做得好吃点。”
然后,趁莫沉不注意,我转过头,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