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九命猫 > 叁拾肆 本来面目
  从深城监狱到石头胡同,中间是一条破旧的柏油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
  两旁长着一人高的芦苇,它们在积雪中干枯着。
  路上没有行人,偶尔经过一辆轰隆隆的长途货车,或者农民的四轮拖拉机。
  李庸走得很慢。
  此时,他最不理解的是,黄太为什么帮助朱环作伪证。
  他甚至怀疑朱环和黄太之间也有一腿。
  黄太死了,朱环也死了,这件事永远没有结果了。
  回到石头胡同,李庸经过米家大门口时,他站住了。
  他想向米香晴的母亲了解点内情,于是,他走了进去。
  透过窗子,他看见米母好像正在为女儿梳头。
  李庸在这一片居住了五年,只见过米香晴两三次。
  她的脸色很白,那是经常不见太阳的结果。她见了人总是很惊恐的样子。
  她害怕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
  李庸想得出来,她没疯之前,一定是个好姑娘。
  这是李庸第一次登米家的门。
  他敲了敲门。
  米母打开门,见是他,不冷不热地说:“你有事吗?”
  “我想……跟你说点事。”
  米母闪开身,说:“你进来吧。”
  李庸就进了屋。
  米香晴好像见到了歹徒一样,瞪大了眼,朝母亲身后躲。
  米母回头对她说:“香晴,你到你的房子去。”
  米香晴只是愣愣地看李庸,并不动。
  米母一下就生气了,用力拽着她,大声说:“你给我到西屋去!听见没有?”
  米香晴的嘴里“呜咿呜咿”地叫起来,想挣脱母亲的手。
  米母的力气很大,她拦腰把米香晴抱起来,几步就走出东屋门。
  她抱着女儿快步走到西屋前,用脚踢开门,把她推了进去,然后“啪”地把门拉上,锁了。
  过了一会儿,米母走回来,竟然毫不气喘,好像刚才抱的是一只小鸡。
  她坐在李庸对面,面无表情地说:“你有什么事,说吧。”
  李庸讪讪地说:“阿姨,那个周大壮可能是……被冤枉的。”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不想再提了。”
  “当年,黄太很可能是作了伪证,要不然……”
  “都不是好人。”米母冷冷地打断了李庸。
  李庸知道米母的话里也包括着朱环。
  “唉,不管怎样,现在他已经死了……”
  “那个王八蛋,活着是祸害,死了是活该。”
  “他是不是和你家有什么仇?”
  “我们从来没有惹过他,是他一直在骚扰我们母女——欺负我们家没有男人!”
  “为什么?”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呗。”
  “他想娶香晴?”
  “开始来软的,后来就来硬的……那手段别提多无赖了。直到香晴得病,他才死了心。”
  开始的时候,黄太对米母很恭敬,很殷勤。
  过去,米家有什么重活,都是周大壮干。周大壮被抓走后,就是黄太帮着干了。
  米母以为黄太是出于邻里之间的好心,可是,她渐渐发觉,每次黄太来,女儿都不太搭理他。最后,他再来,香晴干脆就躲出去了。
  米母拉扯着一个女儿,守寡多年,变得很敏感,她一下就察觉事情有点不对头。
  黄太再来她家干什么,她总是客气地谢绝。
  一天黄昏,黄太酒气熏天地来了。
  他用身子撞开了门,趔趔趄趄地走进来。
  “阿姨,我我我今天喝醉了……”
  米母说:“我送你回家睡觉去吧。”
  “不!……”他费力地摇着手,“我要和香晴谈一谈。”
  香晴厌恶地躲进了西屋。
  “谈什么?”
  “你你你不了解……”说完,他摇摇晃晃地朝西屋走去。
  米母一下就拦住了他:“这么晚了,你要干什么?”
  黄太用力推开米母,大声说:“你走开。这是我跟你女儿之间的事!”
  米母又一次拦住他,恳求说:“黄太,你喝醉了,有话明天再说,好吗?”
  “不行!”然后,他对着西屋的门大叫起来:“米香晴,你为为为什么不搭理我?我哪哪哪里不好?你想甩开我,没门!”
  米母一边和他撕扯一边说:“黄太,你再闹,我告你妈去了!”
  黄太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毫不在乎地看了看米母,说:“我告诉你,我谁都不怕,别说我妈,你把警察找来,我都不怕!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干的事要是说出来,吓吓吓死你……”
  接着,他转向西屋的门,又说:“香晴,我想娶娶娶你是瞧得起你,你别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你现在是个寡妇!”
  米香晴几步冲过来,气得面如溅朱:“你给我滚出去!”
  黄太一下就嚎啕大哭起来:“香晴,我对你家付出了多少?你算得过来吗?我亏啊,我亏啊!”
  米香晴剧烈地抖动着,说不出话。
  黄太一口呕吐出来。
  那肚子秽物像喷泉一样射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河。
  一股怪味一下充满了屋子。
  黄太吐了后,一下就像山一样轰然倒在那条河上,呼噜呼噜睡过去了。
  米母的眼泪就流出来……
  把黄太送回家后,米母对黄母说了这件事。
  黄母不停地叹气,反复赔不是……
  两天后,黄太又来了。
  米香晴又躲进了西屋。
  他对米母卑谦地笑着,说:“阿姨,前天我喝醉了,实在对不起……”
  “没事,以后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他走到厨房,拎了拎煤气罐,说:“阿姨,煤气快完了,我去换一罐吧。”
  米母快步走过去,挡住他:“不用了。”
  “没关系,我反正也没事。”
  米母坚定地摇了摇头,说:“真的不用了。你回去吧。”
  黄太讪讪地松开了煤气罐,看了看西屋的门板,说:“那我……就走了。”
  过两天,天快黑的时候,黄太又来了。
  他没有进屋,在外面拿起扫帚扫院子。
  米母走出去,抓住扫帚,说:“黄太,我家的活不用你干。”
  “阿姨,这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没事的话,你就走吧。”
  又过了两天,黄太又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的钱,买了一袋水果。
  米母把他堵在了门口,说:“黄太,你这是给谁拿的水果?”
  “给你和香晴啊。”
  “你拿回去,我们不要。”
  “你看,我都买了……”
  “买不买是你的事,反正我们不会要。”
  黄太突然眯起来了眼睛,盯着米母,慢吞吞地说:“这里面有毒?”
  “我们想吃自己会买。”
  黄太慢慢把那袋水果放在地上,站在门口,掏出一包烟,说:“我可以在这里抽支烟吗?”
  米母冷冷看着他,没说话。
  黄太拿出一支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说:“我抽一支烟就走。”
  米母还不说话。
  黄太就把烟点着了,他看着米母,一口一口地吸。
  米母把头转向别处,依然堵着门口。
  黄太的烟只剩下了烟蒂。
  他吸进最后一口烟,长长地吐向了空中,然后,优雅地把烟头朝手腕上戳去。
  米母愣愣地看着他,张大了嘴。
  黄太手腕上的肉发出了“嘶嘶”的响声,冒出一两丝青烟,米母闻到一股焦糊味。
  黄太静静看着手腕,好像烧的是一根木头。
  终于,他把那个揿灭的烟头装进了水果袋里,拎起来,转身走了。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黄太又拎着一袋水果来了——还是前两天的那袋水果。
  米母从窗子看见了他,急忙叫女儿躲起来,同时跳下地,想把门锁上。
  这时候,黄太已经推开了门。
  米母挡在门口,说:“黄太,你不要再纠缠我们娘俩了!”
  黄太说:“我就站在这里抽支烟,不行吗?”
  “你在我家门口抽什么烟啊?你可以回家去抽。”
  “不,我只想在这里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