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的窗口前,两个服务员正凑在一起嘀咕。
“赌不赌?”
一个瘦的用骼膊肘捅另一个。
“就赌他今天还买不买五十个?”
“肯定不会,上回是给他家亲戚办事,买一回就够呛了,怎么可能天天买五十个大肉包子?”
胖的摇头。
“我赌他今天最多买十个。”
“那我赌他还要五十个。”
“赌什么?”
“输的替对方拖三天地板!”
两个人刚击完掌,陈海就走到窗口前,把手里的口袋往台上一放。
“同志。”
“来八十个。”
窗口后头没声了。
瘦服务员张着嘴,胖服务员手里的铁夹子停在半空,夹子上还夹着半张粮票。
两个人对着看了两息,又一起扭过头来看他。
“多多少?”
“八十个。”
陈海说。
“大肉的。”
“你一个人买八十个?”
“我一个人。”
胖服务员咽了口唾沫,转身就往厨房里跑。
跑了两步又回来,把夹子往台上一搁,这才跑进去。
灶房里传出几声吆喝,有人拍了下案板,声音传到前面。
八十个包子热气腾腾地分三只竹屉往上码。
陈海站在窗口,一张一张数粮票,数完又数钱。
柜台后头瘦服务员一直盯着他看,看到最后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把头扭到别处去了。
包子装了两大口袋,他一手一个,刚拎起来,楼梯上载来脚步声。
“哪位同志?”
一个中年男人从二楼下来,头发梳的整齐,衬衫掖在裤子里,脚下穿着布底鞋,手里还捏着手帕。
他走到柜台前,先看了看那两口袋包子,再看陈海。
“我。”
“这个量”
男人笑了一下,打量着陈海。
“不是我多疑,如今粮食金贵,一次买这么多的不多,同志,能不能出示一下证件?”
“应该的。”
陈海把口袋放下,从衬衫口袋里摸出工作证递过去。
男人接过去,翻开对着窗光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这才还给他。
“罐头厂的。”
“采购科的。”
陈海说。
“家里有亲戚在海边,赶海一出去好几天才回来,回去以后灶都凉了,我给他们带点现成的。”
“赶海?”
男人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打着东西了没有?”
“有。”
“什么货?”
“鲈鱼,石斑,杂鱼。”
男人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也放软了。
“同志,我姓吴,这儿是我管着。”
“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们饭店太缺鱼了,你以后要是得了鲜货,能不能给我们匀点,价钱好说,票也好说。”
陈海看了他一眼。
“匀倒是能匀,你们有粮食换不?”
“粮食?”
吴经理愣了一下,随即搓起手来。
“有倒是有,不过不多,咱们饭店自己也紧张。”
“那这事往后放。”
陈海拎起口袋。
“这几天不行,我还得给罐头厂备两千多斤货。”
吴经理的嘴张了张。
“两千多少斤?”
“两千多。”
陈海说。
“这两天就得拉回来。”
吴经理半天没说话,舍不得粮食,又想要鱼。
“同志你知不知道,咱们县水产站一周给我们饭店多少斤?”
他声音都变了。
“多少?”
陈海还真不知道,不过,饭店就是餐饮企业,供应量应该是最多的吧?
没有比较充足的供应,饭店怎么营业?
“两百斤。”
吴经理伸着两根手指头。
“一周两百斤,好的时候三百,你这一出手顶我们十周。”
“船上的货,靠天吃饭。”
“靠天吃饭也没见过这么吃的。”
吴经理跟着他往门口走。
“同志你等等,好鱼给我们留一条,就一条。”
“有。”
“你说有你可得算数啊,我姓吴,下次来直接找我。”
“吴经理,我记住了。”
陈海拎着两口袋包子出了门。
走到街上,回头看了一眼,吴经理还站在门里,隔着玻璃朝他热情挥手。
他没回招待所,拐到城边那条河。
河沿上有一片石头滩,水是从上游下来的,很清澈。
他从龙涎香空间里拿出一条十来斤的大石斑,空间不能放活物,但能放死的,还自带保鲜。
刚死的鲜鱼放进去,拿出来还是新鲜的。
热包子放进去,拿出来还是热的。
陈海开始先刮鳞,刮完一面翻过来刮另一面,处理干净后,剖开鱼背一分为二。
一半用荷叶裹好,另拿绳子捆上,是给保卫科康科长的。
答应过的事一样不能短。
另一半再切成两段,一段留家里,一段给姥姥家。
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偏南。
他在河边洗了手,搓了三遍,手上的股腥气还是去不净,他有点想念重生前的不锈钢肥皂了。
陈海回到机帆船上,起航!
“只要我多交鱼,满足罐头厂的须求,这艘机帆船名义上是厂里的,可我随便用,没人过问。”
陈海有点得意。
十一点,船头拐进了青螺湾。
湾里水浅,转过去就是一片滩。
滩边散着小房子,屋顶压着石块,墙是用贝壳灰抹的。
岸上有人在补网有人在晒东西,还有几个孩子在水边追着跑。
挂桨机的突突声传过去,岸上那些脑袋一个一个看过来。
“那不是陈家那小子吗?”
“可不是,听说他游手好闲一天到晚在外头晃,咋开着机帆船来了?”
“你看他脚上的皮鞋,亮的能照见人。”
“估摸是投机倒把挣了点。”
“嘘,小点声,陈家那小子从来都不是善茬子,这话要是让他听到了,看你还敢不敢出门?”
“投机倒把?”
陈海听到在心里念叨了一句。
“急什么?等我搬到城里的院子住,你们下回再看见这船,就该是另外一套话了!”
机器声轰鸣,船头劈开一线白线往湾里的石阶码头去。
船靠上石阶,陈海把缆绳在桩上绕了两圈。
石阶上头就是一条土路,走两百来步拐进去就是姥姥家。
走上土路,快到姥姥家的时候,陈海看到一条黑狗蹲在墙根下,只剩一把骨头,肋骨清淅可见。
它一动不动地朝这边看,眼睛落在陈海身上,没有叫。
那一眼,陈海记住了。
“这不是一般的狗,待会儿问问姥姥。”
陈海来到姥姥家。
院门关着。
门是两扇旧木板,门板上贴过门神的痕迹还在,颜色掉了大半。
陈海刚到门外,就听见里头有个孩子在哭。
“阿蛎?”
他抬手敲门。
哭声停了一下。
“谁呀?”
门闩哗啦一声开了一道缝。
缝里探出个孩子脑袋,七八岁,剃着个锅盖头,鼻子底下挂着一道鼻涕,眼睛还是红的。
他先看了看陈海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双皮鞋,再往上看那件扎在裤子里熨得平整的衬衫。
愣了半天,他才把嘴张开。
“你”
阿蛎有些迟疑。
“真是我大表哥?”
陈海笑了一下,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不是我还能是谁?”
院里传来哗啦一声,是有人碗碰着了什么。
姥姥扶着门框从屋里出来,姥爷披着半件褂子跟在后面。
陈海一步跨进门,把手里的网兜往地上一搁,从衬衫口袋里把工作证掏出来,双手递到姥爷跟前。
“姥爷,我上班了,罐头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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