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主任最先回过神来,脚步沉重地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蹲下去摸了摸金子,脸沉得都能滴出水来。
“继续搜。”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威严:“每间房都给我搜仔细,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
民兵大声应了一句,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金子,这才转身散开。
公社主任心里那股火,其实压了整整一年。
去年赤潮过后,村里活生生饿死了人。
上面追究下来,他这个公社主任挨了批评,还做了深刻检讨。
当时他竟然信了林德贵的话,觉得海里的鱼都死光了,粮也调不来,只能硬熬。
鱼是死了。
他盯着瘫在地上的林德贵,眼底全是发狠的目光。
粮呢,粮明明有,人也肯出力气。
可救命的粮就被这浑蛋锁在自家灶房里。
这检讨,到底该让谁来做。
民兵在各个屋里翻箱倒柜。
民兵们可一点都没客气,桌子掀翻了,炕席扯下来,柜子也翻了个底朝天,就差把房子拆了。
林德贵浑身瘫软,两眼无神,早就吓傻了。
这些东西从他家里搜出来,怎么辩解都没用了,牢底坐穿都是最轻的,说不定会拉出去毙了。
十几分钟后,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抬。
先是一摞手表,梅花牌的。
拿块红布包着,整整六块。
接着是两台收录机,连纸箱都没拆。
就是广播里唱过的外国牌子,机身新得晃眼。
还有几匹的确良,全都是整包的。
一整袋红糖。
好几包洋烟。
民兵把这些全摆在院里的长条桌上,跟那堆发霉的粮食排在一块儿。
从林家搜出来的东西,在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公社主任瞪着林德贵,恨不得一枪崩了他。
林德贵出事儿,林德贵是他的手下,他也要收牵连,轻则三年不能晋升,重则调去坐冷板凳。
能不恨吗?
围在外面的人也不吵了,一个个拼命伸着脖子往前看。
“怪不得啊。”人群里忽然有人开口,是个中年汉子:“怪不得林文龙兄弟俩从前吃得那么胖。”
“我家孩子去年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旁边一个妇女紧接着接话:“他家的猪都比我家娃胖!”
“良心真让狗吃了。”
“狗吃了还知道拉出来呢。”又有人扯着嗓子接:“他们吃了就全藏起来。”
刘婶子站在人堆边上,脸一阵红一阵白,往后悄悄退了两步。
陈海站在人群后头,这些话一句句全听进耳朵里,始终没吱声。
半年不看热闹,今天这一场,足够三年的谈资了。
公社的文书搬了张桌子放到屋檐下,铺上帐本,摆开算盘和印泥,开始一样一样登记。
搜出来的东西越堆越多,桌子根本摆不下,最后干脆直接码在地上。
东西太多,就算清点速度很快,一时半会也不可能登记造册。
天色渐渐擦黑,登记还没完。
有人点了灯,灯光下,一条条金砖更耀眼了。
公社主任下令,今天必须完成抄家,完不成,谁也不许走。
村里人都忘了吃完饭,他们没要亲眼看林家的下场。
民兵从那口铁皮箱里又掏出几样东西。
银圆装在一个布袋里,往桌上一倒,哗啦一声,全是白花花的一片。
文书数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报数。”公社主任站在台阶上沉声说。
文书清了清嗓子,照着帐本高声念。
“救济粮,三千八百斤。”
“走私手表,二十七块。”
“收录机,十一台。”
“银圆,六十三枚。”
“金条,十五根。”
每念一样,人群里就嗡地发出惊叹声。
念到最后,院子里已经没人再说话了。
三千八百斤。
这可是一村人一年的口粮。
陈海站在人后,觉得脚底下的土硬邦邦的,他忽然觉得有点站不稳。
去年冬天,滩上抬出去埋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是活活饿死的。
三十八袋粮,就在这林家搁着。
让苍蝇叮,让潮气捂,一直捂到发霉烂成硬块。
这一家子,就只有一个字。
该。
公社主任把帐本合上,冷冷看了林德贵一眼。
“投机倒把。”他一项一项地细数:“私吞救济,走私贩私。”
“这三样摞一块儿,枪毙你三次都不嫌多!”
民兵立刻上来,把林德贵架起来就往外拖。
林德贵整个人就象被抽了骨头,两条腿只能在地上拖着走。
拖到院门口时,他忽然抬起头,往人群里死死扫了一眼。
他一眼就看见了陈海。
那个蜷在人堆后头,连头都没抬的年轻人。
林德贵的心口,就象被人拿刀狠狠扎了一下。
前几天,他那两个儿子出了海,一去不回。
今天,公社的车就直接开进了他的院子。
报应吗。
什么狗屁报应。
这明明是有人把包袱全给抖出来了。
到底是谁抖的。
陈海站在那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德贵死死盯着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怪异的笑。
先是低的,越笑越高,越笑越沙哑。
他笑得连眼泪都下来了,整个人弯着腰根本直不起身。
“他疯了吧。”有人在旁边小声嘀咕。
不知谁猛地喊了一句。
“打死他!”
这一声就象捅了马蜂窝一样。
“我家老娘,就是去年冬天没熬过去的!”
有人弯腰捡起石头,第一个狠狠砸过去,正砸在林德贵肩膀上。
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就来了。
土块,石子,烂菜帮子,跟雨点一样密集落下去。
押解的民兵往后退了十几步,退到墙根站住,谁也没伸手去拦。
陈海站在人后,骼膊略微抬了一下,很快又放下了。
“这一石头,我要是扔出去,我娘去年吃的那口苦也回不来。”
“让他们扔。”
“这石头,根本不该我来扔。”
林德贵很快倒在地上,血顺着脸往下淌,嘴里居然还在笑。
就在这时,村口那边有两道车灯直直地刺进黑夜里。
一辆吉普车缓缓停在人群外头。
车门一响,从上面下来两个人。
公社主任正站在台阶上指挥,扭头一看,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前头一个是派出所的武所长。
后头那个,穿一身簇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正是县水产罐头厂的邵厂长。
公社主任的脚步忍不住往后顿了一下。
案子还没上报,上面怎么就直接来人了。
陈海也看见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坏事了。
白天那两只大青蟹。
他嘴上说留给闵爷爷,票却从邵厂长手里出。
这两尊神凑一块儿找上门,八成就是那两只蟹牵的线。
他赶紧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拼命往人堆最里头缩。
武所长进了院子,眼睛在那堆东西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地上的林德贵,微微摇了摇头。
“你们忙吧。”他摆摆手,象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有点私事。”
“找那个臭小子。”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院子人的眼睛齐齐转了过去。
公社主任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就把陈海从人堆里揪了出来。
“哪个臭小子啊?”他大声吼了一句。
陈海被拽到灯光底下,慢慢站定,抬头看了看武所长,又看了看邵厂长。
原来是为这个。
他这才想起来。
前阵子有人到村里抓投机倒把,翻了一圈没抓着人,走的时候脸色极其难看。
当时他还在船上,回来才听人说起这事。
今天这阵仗,跟那天简直一模一样。
公社主任还想再盘问,武所长已经越过他,径直往车里走了。
两人开始从车后斗往下搬东西。
一箱中华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