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舰长好!”
听到这四个字,陈海愣在原地。
说是两个后生,实际是两个中年人,都有三十来岁,都比他大很多,都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
其中一个人看了陈海一眼,眼中的惊讶神色一闪而过,随后就微微一笑,转身向远处走去。
他们走了。
陈海扭头看闵老爷子。
老爷子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裤脚挽着,一双胶鞋,跟他在派出所门房见到的一模一样。
“我这么个乡下小子,能攀上武叔那样的所长,已经是烧了高香。”陈海喉头动了动,心里翻江倒海:“敢情给我开门的老爷子,也不是一个普通人,还带有来头竟然是一位是位舰长?”
他想起爷爷陈正邦,在海上摸爬滚打二十年,风里浪里熬过来,退伍时也不过是个普通水兵。
爷爷经常讲他当兵时候的故事,讲带队的军官,每次说到兴奋的时候,就拿烟的锅子敲桌子。
爷爷还有一个遗撼,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
爷爷不要说是将军了,连排长都没当上。
“爷爷要是知道,我认识一个舰长,还到舰长家里混吃混喝,他是打我一顿?还是出去吹嘘?”
陈海跟着闵老爷子继续向前走。
老爷子家的院子比他想象的过去很多,是一栋两层小楼,玻璃窗擦得透亮,非常整洁干净。
“愣着干什么,进来。”
陈海打量下楼的时候,闵老爷子在头里催。
两人走进一楼堂屋,门口就摆着一套真皮沙发,擦得锃亮。
陈海穿的胶鞋上沾满了泥,在门口收拾了一下才敢进。
他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一艘大船,是一张集体合影。
合影最前面的人,和老爷子有八九分相象,仔细一看就是年轻时候的他,穿着一身海军制服。
“这排场,比邵叔家还气派。”陈海四下扫了一眼,心里嘀咕:“邵叔好歹是个厂长,家里也就一个搪瓷缸、一张八仙桌。”
“比不了,比不了啊!”
“两人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当然比不了。”
陈海心中感慨,一个就是一个罐头厂的厂长,另一个是奉献了一辈子的功勋人士,能一样吗?
“你闵爷爷在家念叨你好几回了,快坐。”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从里屋出来。
是闵奶奶,不到六十,头发梳得齐整,眉眼慈和,围裙上还沾着面。
“饭马上好,先喝口水。”
“闵奶奶,您忙您的。”陈海把麻袋搁在门边,搓了搓手:“你不用管我,我坐会儿就走了。”
“走什么走。”闵老爷子瞪他一眼,把麻袋拖到沙发前,解开绳子:“带的什么?”
两片鱼翅露了出来,油亮亮的。
“不错,不错,是从健康活鲨鱼身上取下来的!”老爷子把翅片拎起来,对着光看:“哪来的?”
“海上打的。”
“一个人?”
“恩。”
“打了几条?”
“没细数。”陈海把话说得轻:“运气好,撞上一群。”
老爷子眯着眼看他,半晌没吭声,把翅片搁回麻袋。
“敢一个人的一群杀鱼干的,我还真没见过。”老爷子弹了弹烟灰:“你想的还真是有胆量!”
“唉,你小子这胆量,这本事,不去当兵可惜了。”
闵老爷子一阵感慨。
“要是我还没退下来,我说什么都得把你特招了。”
闵老爷子露出回忆的神色。
“我刚才拍你肩膀,你呲牙咧嘴的,是不是受伤了?”
老爷子要看他骼膊。
陈海把袖子往上一撸,三道长长的口子露了出来,已经结痂了,可看得出来伤的的确很重。
老爷子看了两眼,抬手就是一巴掌。
“嘶!”
正拍在快愈合的伤口上,一下把痂拍裂了,渗出一串血珠。
陈海龇牙咧嘴,冒出一头冷汗。
“你个老头子,下手没个轻重!”闵奶奶从里屋出来,扔下抹布就来数落:“孩子还带着伤呢!”
“没事,这小子皮实着呢,一个人单杀一群鲨鱼,还在乎这点儿?”
老爷子嘴上硬,还是往伤口上瞟了一眼。
老太太蹬蹬蹬上了楼,不多时抱着个药箱下来,翻出一小瓶云南白药,蘸了棉花,往他伤口上抹:“疼就吭一声,别硬撑着。”
陈海呲着牙:“闵奶奶,真不疼。”
老爷子坐在对面抽烟,忽然“哎”了一声,转身上了楼,下来的时候把一张票递到他眼前。
“云南白药,你自己拿走一瓶。”老爷子把票往前一送:“这张是自行车票,上回就说给你个好物件。”
陈海没拿。
这年月,自行车票太金贵了,很多人托关系找门路,也弄不到一张自行车票。
“拿着,你要是不拿,就把鱼翅也拎回去。”老爷子一把塞给他。
“那我就收下了。”陈海干笑一声:“老爷子,您这话句句都堵人。”
“我不堵你,你就敢跟我推三阻四。”
“一张票,就是一辆车。”陈海把票叠好,塞进贴身兜里,心里热乎:“往后跑潮音巷、跑码头、下乡收货,腿脚就能松快一半,这份情我记着。”
陈海现在也有自行车骑,可能是武所长借给他的,不能一直骑着。
他还有一辆三轮车,可三轮车毕竟是运货的,平时骑着不太方便,有急事速度也提不起来。
一小时后,四菜一汤上了桌。
一盘红烧肉,一盘清蒸杂鱼,一盘炒青菜,一碟花生米,外加一碗蛋花汤。
陈海夹了块红烧肉,一咬,肥的不腻,瘦的紧实。
“家猪肉?”他愣了一下。
家猪肉和野猪的口感是不一样的。
野猪除非是小猪,不然肉质发柴,甚至咬不动,和家猪肉口感有明显的区别。
“你闵爷爷托人弄的。”闵奶奶往他碗里又夹了两块:“喜欢吃你就多吃点。”
老爷子拿出一瓶酒,倒了两盅,往他面前推一盅。
“喝得惯不?”
“惯。”
“那就一口闷。”
陈海一口下去,喉咙里烧起一条线。
老爷子眯眼看他,见他脸不红气不喘,又给满上。
三盅下去,陈海额头见汗,坏多了起来,说起海上怎么猎杀鲨鱼,怎么下水用鱼叉捅死鲨鱼。
老爷子听得直点头,忽然问:“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爹娘、爷爷奶奶,一个哥,一个妹。”陈海放下酒盅:“我爷爷也在海上待过,二十年,海军。”
“哦?”老爷子眼皮抬了抬:“哪一年下来的?”
“他没细说过,只说自己是个水兵,炮位上的。”
老爷子端着酒盅停了停,点了点头:“炮位上的兵最苦,你爷爷那辈人,能熬下来的都是硬骨头。”
陈海没接话,把酒盅里的酒抿干了,这位老爷子看他的眼神,跟头一回在派出所门口不一样了。
老太太一边给他碗里添菜,一边说:“那些鱼翅,晚上炖一锅,把你白老政委他们也叫来尝尝鲜。”
“白老政委?”
老太太应得随意:“就住后头那栋。”
陈海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连老舰长都管人家叫老政委。”陈海后背悄悄沁出一层汗:“这院子里住的,怕有好几个大人物,都不比老爷子差,我一个打鱼的,坐在这儿,跟人家攀哪门子亲?还是不要牵扯太多。”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盅最后抿了一口。
“这潭水太深。”陈海起身:“闵爷爷,闵奶奶,我就不继续打扰了。”
“这就走?”老太太还想拉他。
“厂里还有一摊子事等我。”
老爷子把他送到门口,把剩下两副鱼翅塞回他怀里:“拿着,给武建国送去,就说我说的。”
陈海应下,出了干休所大门。
海边的风裹着雨腥味扑过来,熟悉的气息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就找了一趟赖四,把一些干货交给他,托他代跑一趟罐头厂。
自己蹬上三轮直奔县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