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坐在平板车上。
后面有两个壮小伙推着,旁边有两个村民扶着,全村人簇拥着他,一路把他送到了晒场上。
要分土豆和野猪肉了。
陈主任让他讲两句话,陈海拒绝了,把一切交给陈主任。
陈主任将大队部的八仙桌搬到晒场上,桌上放着一台大秤,会计蹲在旁边拿着本子准备记录。
现场一片沸腾。
陈主任喊得上气不接下气,按人头计算:每人三十斤土豆,两斤肉,剩下的入库,猪下水,猪头,猪蹄归食堂。
晒场点上了四盏马灯。
村民排成两队领土豆和猪肉,秤砣一落,会计就报数,每报一个数就会有一阵激动的欢呼。
有一个男子向前走来说:“我家五口人应该多算半斤。”
陈主任把秤杆一压:“户口本上有四个,多出来的那半斤从哪里来的?”
汉子脸色通红,退了回去。
有一个年轻的媳妇问猪皮能不能单独给,家里的婆婆牙齿不好。
陈主任说猪皮熬得冻,一家一碗,谁也少不了。
食堂里架起了三口大锅,先把猪骨头放进锅里,再把姜片、咸菜疙瘩扔进去,一群孩子围过去。
炊事员赶紧用勺子把他们赶走。
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分到了肉,抓着骨头啃,骨头很烫,烫得直吸气也不愿意撒嘴。
几个老人端着碗蹲在门坎上吃东西,一边吃一边抹眼泪。
一位老人将碗中的肉拣出两块放在碗边上,无论别人怎么劝都不吃,说留给在镇上读书的孙子。
陈海看了一会儿,看大家吃肉,看孩子们满脸笑容,沉重的心松了半口气:“这一趟,值了!”
有一个婶子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海子,我听人说你把沉家的丫头弄到了城里上班?”
陈海看了她一眼,“厂里招人,她自己考进去的。”
婶子“哦”了一下,眼睛还在盯着他脸上。
陈海不再搭理她。
陈主任走过来,把喇叭递过来让他讲两句。
陈海摆手,被强塞到手里,只好凑上去,“肉分了就吃,别省,土豆省着点,能吃一个冬天。”
晒场上有笑的,也有跟着喊好的。
陈海没多待,回了家。
黑鲨走在最前面,四条腿跑得很快,跑一段就回头看看他,喉咙里发出“哼”的一声。
“急什么,回家之后有你的骨头啃。”
回到家,陈海一头扎到床上就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黑了。
这些天在海上,体力、精神都疲劳得厉害,不是马上就能恢复的,有点嗜睡。
睡醒了。
陈海开始算帐,十九头猪,四五千斤鱼,扣除给村里留的,剩下的罐头厂邵厂长按市价全收
鱼的钱是多少、猪的钱是多少、分给谁多少、欠谁多少,在纸上写下来。
算完之后,他在纸角又写了一行:武所长一条烟,邵厂长两瓶酒,康科长家的孩子一双球鞋,裘老那边停顿了一下之后写上“待”。
人情债不还的话,比欠钱还要难受。
他把铅笔放下。
办事用了人,就是欠了人情,欠了人情就要还,否则下一次谁会帮你呢?
这时海面传来一声响。
低沉、悠长、沉闷!
不象雷声,雷是从天上劈下来的,这一声则是从水底传上来的,一层层往上顶上来。
黑鲨从窝里跳出来,夹着尾巴往桌子底下钻,钻进去之后又往陈海脚边拱,发出呜呜的声音。
陈海的手按在桌沿上,但是没有动。
黑鲨是狗王,鲨鱼都不怕,几十条鲨鱼围在船边转,它也没有后退过半步,为什么现在会害怕呢?
“这声,不对劲儿。”
他站起来推们走出去。
陈主任正好走过来了。
村子里很多人都被惊动了,朝着沙滩走过去。
“陈主任。”陈海走过去,“听到了吗?这声音不对劲,海上有一个大东西。”
陈主任神情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海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海水呈现出灰色,再往远处看去,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似乎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比渔船大得多,是圆的、黑的,一动不动地浮了大约半分钟后才慢慢地沉下去。
陈海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将龙涎珠含到舌下。
海图在脑海中展开,影子移动的速度非常慢。
它每动一下,四周密密的光点就会炸开,散得干干净净,好象有人拿竹杆往鱼群里狠狠地一砸。
“鲸。”
陈主任回过头来说:“你刚才说什么?”
“鲸鱼,海里最大的动物。”
陈海心里默默地计算了一下。
他把海虎完成带回来,裘老给了六千五,这个东西比海虎大十几倍,一身油,一张皮,一副骨头,要是能完整带回来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压下去了。
不行,村里十几条小舢板加之一条机帆船,在鲸鱼面前根本不算什么,一甩尾巴就全没了。
“鲨鱼和鲸鱼体型相差太大了。”
他想起康科长给他的两颗手榴弹,心说:“炸鲨鱼还可以,炸这么大的一座山,挠痒都嫌轻。”
前世他在远洋船上见过外国人捕鲸的情形,一艘大船船头装一门炮,一炮打进脑袋里,那家伙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也见过鲸群跟着船只走了三天,老水手说这种动物记性长,你伤到它一次,它就会一辈子记住你。
“真要动它的话,就得有梗厉害的武器”他把这个念头埋到心底,“先记下来,不一定用得着。”
一位老渔夫还在念叨着,说三十多年前他年轻时也听过这样一声,那年秋天鱼汛断得干干净净。
又说十九岁那年,滩上搁浅了一条比房子还大的鱼,全村人拿刀割了三天,割下来的油装了十几个大缸,点灯点了一整年,不起烟。
陈海默默地记住了方位,偏东南,是路过?
还是别的原因?
有个半大小子问了一句:“鲸?是鱼吗?那玩意儿能吃吗?”
海边的渔村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见到鲸鱼,不认识、不了解也是正常的。
“能吃,肉粗,油多。”
之前提到过见过鲨鱼的老渔夫说,
“那要是抓住,是不是就能天天吃肉了?”
“抓不着。”陈海看了他一眼,“船一靠近,它就用尾巴把船拍成两截。”
半大小子咽了口唾沫,他只记得能吃两个字,又问道:“如果它游到岸上么办?”
“上岸就死了。”
“那咱等着?”
陈海被问得没话说,摆了摆手,“回去睡吧。”
没有了鲸鱼的声音。
众人慢慢散开。
陈海站在沙滩上没有动,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咸的,带一点腥,把他的裤腿吹得贴在腿上。
他忽然想起沉秋月。
这几天光顾着海上的和村里的,没顾得上去看她。
“明天去瞧一瞧。”陈海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顺便看看小石头,他上托儿所还哭不哭了?”
他记得小石头第一天上托儿所的时候,哭喊着不要一个人待在那里。
他转身回家。
黑鲨还躲在桌子下面,只露出一条尾巴。
陈海用脚尖碰了碰它,“出来,你都没看见鲸鱼,就听一点点声音,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黑鲨探出头来抖了抖,还没有完全出来。
“算了,你就在桌子底下睡吧!”
陈海叹气。
明天要回城,要去看沉秋月,还要准备很多礼物还人情,他也要睡了,这几天他可累坏了。
早上。
他被一阵敲门声叫醒。
“怎么回事?”
听门外的动静,有好多人,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陈海翻身起床,披着衣服就去开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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