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除了每旬按日子去上学,其余时间都守在家里,这一日忽然贾母派人来,说宝玉遭了殃,要林姑娘去看看呢。
原来昨日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王子腾夫人原本打发人来请贾母和王夫人的。
王夫人见贾母不舒服,也便不去了,说要留下来伺候婆母。倒是薛姨妈同凤姐儿并贾家几个姐妹(三春)、宝钗、宝玉一齐都去了,天黑了才回来。
可巧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回院子来,正要进赵姨娘那一屋,便命他来抄个《金刚咒》唪诵唪诵。
贾环正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灯,拿腔作势的抄写,贾环心中有气,本来上了一天学人就累,家中的姐姐,妹妹们都去王家喝酒玩乐去了,自己不但不让去,还在这儿出苦力,于是尽情折腾。
一会儿叫彩云倒杯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剪剪蜡花,一时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
王夫人屋里的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搭理,只爱和宝玉亲近。
只有彩霞还和他合的来,倒了一盏茶来递给他。看见王夫人和别人说话儿,便悄悄的向贾环说道:“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
贾环道:“我就知道,他们都和宝玉好,连你现在也是如此想和宝玉好,所以也不搭理我。哼,现在还来哄我。”
彩霞咬着嘴唇,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来了,拜见过王夫人,来说着今天王家的席面上的事儿。
王夫人便一长一短的问她,今儿是哪几位堂客,戏文好歹,酒席如何等等。
两人没说几句,宝玉也来了,进门见了王夫人,开始还规矩的站着说了两句,没一会就让人摘去了抹额,脱了袍服,脱了靴子,便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撒娇卖乖。
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摩挲抚弄他,宝玉也掰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的。
王夫人道:“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你还只是揉搓,一会上了头。还不在那里静静的躺着睡一会。”
说着,便叫人拿个枕头来。
宝玉听说便下来,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
宝玉便想和彩霞说笑,平时王夫人屋里的,他最爱说话的是金钏和玉钏,彩霞倒没说上几句,所以宝玉上了性子,非得拉着她。只见彩霞淡淡的也不搭理,两眼睛只向贾环处看。
宝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呢。”一面说,一面拉她的手。
彩霞脱开手不肯,便说:“二爷,你别闹,再闹,我就嚷了。快睡吧,别闹了。”
二人正闹着,贾环在一旁是听的见,平日里就对宝玉心存怨恨,如今还拉着彩霞不肯松手,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
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只是不得下手,凭什么都是一个爹生的,你就高高在上谁都要捧着,好不容易有一个和我好的丫鬟,你也要夺了去。今日便要用热油烫瞎你的眼睛。
贾环本想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转头一想,这也太明显了,若是不成肯定要被父亲和王夫人骂死。
贾环计上心头,写字的时候每每将书往前推一推,书推动着烛台,烛台离桌子边缘越来越近,动作微小,房间里的人都没察觉到。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贾环起身拿着经书,走向了王夫人,故意问:“太太,可是从这抄起。”
王夫人今日没去娘家,本来就有些遗憾,正和王熙凤聊的开心,被他这一打断,心里就厌烦:“刚才不就跟你说了嘛,从开头抄起,你怎么……”
只听宝玉“哎哟”了一声,满屋里众人都唬了一跳。
丫鬟们连忙将地下的戳灯挪过来,又将里外间屋的灯拿了三四盏拿进来照明,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油,在榻上痛苦的翻滚着。
王夫人又急又气,一面命人来替宝玉擦洗,一面又骂贾环。
凤姐三步两步的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一面笑道,声音却如那地狱的阎罗:“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
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王夫人不骂贾环,便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来,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得了意了,越发上来了!”
贾政正要在赵姨娘处歇下,忽然听见王夫人那屋闹哄哄的,也赶了过来。“宝玉,宝玉,这是怎么了?”
众人惊讶今日老爷怎么会来,王夫人刚才还在大骂赵姨娘,看见了贾政来也哑了火,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去抱着宝玉。
王熙凤看着姑妈歇火了,只好自己硬着头皮上,“宝玉,宝玉烫伤,太太着急。”
贾政看他们这群女人闹得慌:“烫伤了还不赶快请太医,拿药,拿水来,在这吵吵叫嚷的,是想搅的整个家,搅的老太太不安生吗?”
作为现在最拿得出手的一个儿子,贾政口嫌体正,还是上前观察了儿子的情况,宝玉的左脸被烫出了一串水泡,所幸没伤了眼睛。
丫鬟们拿来烫伤膏,七手八脚的替宝玉处理。贾政不好上手,坐到了一旁,赵姨娘站在一旁,不敢言语,心中却暗暗的想到,王夫人这样着急的把她骂过来,难道这事是她儿子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