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朝阳门外。
天色是那种铅灰色的,压得很低的阴霾,疏疏落落的雨从清晨起便未停过,打在官道两旁的梧桐叶上,发出噼啪的碎响。
几辆青篷马车静静停在道旁,车辕上水滴汇聚,一滴滴坠落。
最前面那辆稍显宽大的马车旁,张位披着一件斗篷,未戴官帽,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根簪草草束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苍老。
不过月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次辅,仿佛已被抽干了精气神,站在雨中,竟有几分伶仃之感。
来送行的,只有寥寥五六人,都是他派系中尚未完全离散,或碍于情面不得不来的旧属。
兵部侍郎邢玠撑着油伞,脸上努力挤出些悲戚与不舍,眼神却不时飘向城门方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惶然。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祯、礼部右侍郎刘楚先等人,也皆是面色复杂,口中说着“保重”、“早日起复”的场面话,却无人敢提朝中之事,更无人提及那位让他们一败涂地的三皇子。
气氛是尴尬的,冷清的,甚至带着一丝急于结束的敷衍。
人走茶凉,古来如此,只是这凉意,在凄风冷雨中显得格外刺骨。
“诸公————留步吧。”
张位拱手,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前刻意的平静,“送到此处,足感盛情,归乡守制,乃人子本分,朝中诸事————便有劳诸公了。”
他顿了顿,那句“多为陛下分忧”在嘴边转了几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陛下?
陛下如今眼里,可还有他张华亭的位置?
他尚未离开京城,便擢陈于陛替代他次辅之位,态度不言而喻。
邢玠等人连忙还礼,又说了一堆无用的安慰话。
张位不再多言,转过身,在家仆搀扶下略显吃力地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疏离的目光和冰冷的雨丝。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泥泞官道发出的咕噜声,离京城,离他经营半生的权力中心,越来越远。
马车轻晃,他的思绪却沉如铅块。
赵志皋那个老狐狸,自己前脚刚递了丁忧的奏疏,他后脚“病”就好了。
还能假惺惺地去悼念一番已“葬身火海”的石星,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内阁值房视事。
谁不知道,陛下留着他,不过是因陈于陛资历尚浅,需要那个老朽镇场面?
首辅的权柄,早已名存实亡。
而一直称病躲在老家的沉一贯,竟也选在这个时候“病愈”入京————
呵,自己这一倒,倒让不少人看到了机会。
最让他心寒的,是皇长子朱常洛那边,竟无只言片语的慰问,更别提挽留或承诺。
自己为他摇旗呐喊,与那位圣眷日隆的三皇子几乎撕破脸皮,到头来,竟换得如此凉薄。
若当初————若当初自己没有旗帜鲜明地站在皇长子一边。
或者,更大胆些,若当初能看出那位三皇子的不凡,转而————
张位猛地睁开眼,将这个荒诞的念头压了下去。
没有如果。
仕途宦海,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选错了,押错了,便只能承受这苦果。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
他知道,此一去,江西路远,山高水长。
三年丁忧期满,这朝堂,可还有他张华亭的一席之地?
或许,最好的结局,便是在老家那“尚书第”的匾额下,了此残生了吧。
不甘?
自然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颓然,越想又越是开始莫名的恐慌。
身在局中,没有这种感觉。
脱离朝堂与京城,细细回想,才感到那位殿下的可怕。
三殿下目前还只是初露锋芒。
未来三殿下如果放手施为————不敢想象。
张位的马车,沿着大通河,一路驶向通州码头,换乘一艘大漕船,沿运河回江南。
他路过一片皇庄,远远看到耸立的新建衙门,以及码头和奇特帆船。
码头虽小,奇特帆船也不大,却人气甚旺,操练的操练,搬运的搬运,热火朝天,隐隐能听到兵士齐声呐喊的操练声,透着一股森然的杀伐气息。
他忽然感觉脊背发凉,冷汗冒出,赶忙放落车窗帘布,不敢再看。
午后。
天气放晴。
一场雨洗净长空,阳光金灿灿地洒在浩渺的运河上,水波粼粼,映着蓝天白云。
一艘新漆过的双桅纵帆船正在缓缓升起风帆,准备启航。
船体修长坚固,两侧舷板可见加装的炮位,虽只列装四门舰炮,但炮口森森,已显出战舰凛烈之气。
这是朱常洵为吴惟忠此行调拨的座舰。
船头,吴惟忠一身崭新的武将常服,外罩遮尘的青色披风,按刀而立。
他身侧是魁悟干练的厉魁。
两人正朝着码头上那个身影,用力挥手。
朱常洵并未摆出皇子仪仗,只一身简单的玉色襕衫,外罩玄色比甲,在孙暹、庞保及数名亲卫簇拥下,立于码头之上。
阳光落在他尚显稚嫩却已隐现棱角的脸上,他抬手挥了挥:“一路顺风,东番基业的发展,托付诸位了!”
朱常洵的声音清越,清淅传来。
吴惟忠心头一热,眼框竟有些发涩。
他单膝跪在甲板上,抱拳过顶,声若洪钟:“殿下放心!末将此去,必竭尽驽钝,为我大明,为殿下,拓荒备倭,守护海疆,纵肝脑涂地,绝不辱命!”
厉魁及船上随行将士亦齐刷刷跪倒:“绝不辱命!”
朱常洵抬手虚扶,朗声道:“起航吧,等过两年,我也会去东番,看看你们的成果。”
周围一阵安静。
一时间没人敢接这个茬。
但众人早已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殿下一年多前,就已经开始时不时念叨,想去东番就藩。
没有人再把这句话当做笑话。
都认为这是三殿下以退为进的夺嫡策略。
面对殿下这句话,不好回答“是”,更不能回答“不能去”。
“谢殿下!”
吴惟忠说了句折衷的回答。
缆绳解开,蝶翼状风帆在操帆手的操纵下,吃满了从运河上游吹来的西北风,这艘纵帆战船加速离岸,驶入航道。
吴惟忠与厉魁一直跪在船尾,向着码头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至船身拐过一处河湾,码头与送行之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
吴惟忠这才站起,却仍旧望着来路,心中感慨如运河之水,奔流不息。
与殿下相识不过年馀,自己从一个心灰意冷,待罪闲置的失意武将,到如今被委以重任,独当一面的东番水师提督,东番南部大员参将,恍如隔世。
这一年多时日里,他亲眼见证这位殿下识人之明,用人之胆,谋划之远,手段之妙,无一不让他这沙场老将心折。
更难得的是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胸襟,待下以诚,赏罚分明。
“天降英主————”
他低声喃喃,胸中豪情与责任感交织澎湃。
殿下将如此重任托付,他吴惟忠,必以这把老骨头,在东番为殿下扎下一根绝不动摇的定海神针——强大水师!
从他防海加衔“东番水师提督”中,就能看出,殿下为他与陈第划出了分管界限,以免职权混乱。
陈第统掌东番等军务,侧重于岛上,他帮陈第分担创建和管辖水师的职责。
殿下分的非常好,绝对是唯才是用。
世人只知他擅长练兵,能够亲自领兵冲锋陷阵,却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更擅长统帅水师,进行水战,当年出海平倭患,也便率舰队出击,展示过才能,但之后长久以来,再无发挥机会。
因此有时与殿下谈论军略时,难免提及水师与海战之道。
思绪飞扬中,吴惟忠忽然看到一个新建水寨。
那便是天津卫新港水寨。
再往外航行,就要进入大海。
不知不觉中。
这么快就到了这里。
他不觉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