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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繁荣与危机
  东番,位于淡水河中游,熟番称之为大加蚋的盆地局域。
  晨光熹微,薄雾如轻纱,笼罩着这座在蛮荒中拔地而起的崭新城池。
  淡北城的轮廓,在雾霭中逐渐清淅。
  夯土为基,外包硬砖的城墙,已筑起丈馀,雉蝶初具规模。
  城内街道横平竖直,以碎石混合黏土夯实,两侧排水明沟清淅。
  一片片新建的民居、衙署、仓库、工坊,多为竹木结构,顶覆新烧制的灰瓦,虽显简陋,却整齐有序,洋溢着蓬勃的生机。
  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晨雾。
  一队十馀骑自城西门而出,当先三骑,正是奉三皇子朱常洵之命总揽东番政务的石星,提督东番军务的参将陈第,以及升任总旗,兼任石星护卫队长的陈阿弟。
  其馀皆是精悍的护卫亲兵。
  石星身着青色直裰,外罩挡风的鹿茸裘,花白的头发梳理整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
  面容已无刚离开诏狱的憔瘁,那双曾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明亮锐利,充满了重获新生后的专注与热忱。
  他执掌东番庶务两月多,已迅速理清千头万绪,展现出昔日本兵大臣的干练。
  陈第依旧是武将打扮,精神矍铄。
  陈阿弟则是一身利落的猎兵装束,腰挎戚刀,背挂强弩,眼神机警地扫视四周。
  猎兵,这个词,是殿下命名。
  是一支能进行特殊作战的尖刀力量。
  许多东番兵士,都希望添加殿下赐名的“猎兵”,但挑选和训练太过严苛,东番四千多将士中,成为猎兵的,不到二百人。
  众人策马缓行,沿着新拓宽的官道,向西南方向的淡水河口行去。
  官道两旁,是已初步开垦的田野。
  陈第指着路旁一片水田,语气振奋,“去岁,殿下就明令,首要便是垦田屯粮。这淡水河盆地,真是膏腴之地,那些熟藩过去只会刀耕火种,实在暴殄天物。”
  石星颔首,目光深远:“是啊,殿下高瞻远瞩。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本,东番孤悬海外,欲成基业,必先足食。”
  陈第笑道:“本来新垦水田不宜种植水稻,然此地气候温热湿润,草木繁茂,腐殖质厚,地力较其它新垦之地为优,我听从擅农事者建议,从福建引入闽南早”稻种,此稻耐瘠、早熟,第一年种下,虽产量不及熟田,但足以让垦民见到收获,稳住人心。”
  “同时,严令每户必须收集人畜粪便、草木灰、河泥沤制堆肥,在插秧前大量施入田中,以补地力————”
  他指了指远处田埂上一些正在播种的农人,“再让他们在稻田埂上、水渠边,遍种大豆。殿下说,此乃套种法”,豆根可肥田,豆叶可翻入土中为绿肥,豆子还能收获食用,如此边用边养,两不眈误,待秋收后,再种一季越冬菜蔬或绿肥,明年地力必增。”
  石星听得目露奇光,捻须赞叹:“妙啊,此法深合农时地利,非深通稼之道者不能为,既解燃眉之急,又图长远之利,看来今年这两季稻,收成未必如想象中差。明年,待土地熟化,水利更完善,收成可倍增。”
  行不多时,前方传来朗朗读书声。
  众人望去,只见道旁一处平整的坡地上,建起数排宽敞的竹木学堂。
  上百名年纪不等的孩童,正襟危坐,跟着讲台上的先生诵读《三字经》。
  孩童们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小脸认真。
  学堂一角,炊烟袅袅,几位妇人正在大锅前忙碌,鱼汤的鲜美气息随风飘来。
  陈第道:“殿下重视文教,可不是说说而已。凡东番治下,六至十三岁孩童,无论出身,皆可入学,就读三年,习汉字,学算数,明伦理,学堂不仅无需束修,每日还管一顿午膳。成绩优异者,可升入格物学堂”继续深造,学习航海、测绘、算学、匠作、医药等实学。”
  陈阿弟在一旁插嘴:“殿下还要办军武学堂”,让我这二十好几的粗汉,也得回学堂进修,学什么旗语、测绘、指挥、火器原理————不学就不能升职。
  我————我宁愿去砍十个生番,也不想跟书本较劲啊!”
  他挠着头,一脸苦相。
  石星与陈第相视而笑。
  石星道:“阿弟,为将者,岂能只有匹夫之勇,有成就的将领哪个不是通文墨、知韬略?殿下欲建强军,将官岂能不学无术?这军武学堂,你必须去,而且要好生学。”
  陈阿弟耷拉着脑袋:“是————石先生,学就学吧。”
  陈第笑而不语。
  这陈阿弟是他同族小辈,喜学武艺,却不爱读书,上回中毒箭,险些丢了性命,让他去跟着石星,是用绝对忠诚的护卫保护石星,也是希望陈阿第能从石星身上学点东西。
  说笑间,几名熟藩从一旁走过。
  陈第笑容微敛,语气转为严肃:“说起生番熟番————石公,最近倒有几桩事,需向您禀报,那些先前逃走的熟番,见生番被剿,又陆续回流,但他们原先的猎场、溪埔地等,多已被我们纳入使用范围。有些悍勇不服的,纠集起来,抢夺田禾,甚至伤了我两名矿工。”
  石星眉头微微一蹙:“你如何处置?”
  陈第道:“按以武立威,以惠怀柔”之策,凡持械对抗,伤我汉民者,无论首从,立斩。若有杀我汉民一人者,其所在社,男丁尽诛,妇孺徙于济州或琉球。已有三起伤人事件,皆已按此办理。”
  “正当如此!”石星点头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何况在这蛮荒之地。
  彼辈若只听得懂刀剑言语,那我等便用刀剑与之对话,此法看似酷烈,实乃长治久安之基,畏威而不怀德,便杀到其畏威惧法,方能谈怀德施惠。对于安分归来,愿守规矩的熟番呢?”
  陈第脸色稍缓:“给予厚待,划出固定山林、溪流为其渔猎之所,禁止汉民侵扰。每旬按人头赏给鱼获、盐等。其孩童可入蒙学,男女皆可受雇于工坊、码头、筑城,赚取工钱,换购铁器、布匹、粮米。若有勇力,愿从军者,亦可择优吸纳。”
  “番兵单独编为番营”么?”石星问。
  “不。”陈第摇头,目光深邃,“殿下特意交代,不可单独编练番营”,所有投效熟番,必须打散,编入我水师陆战营,猎兵队,或作为向导斥候。使其与汉兵同吃同住同操练,受同等军法军律,立功受同等赏赐。如此,方可渐改其俗,从我汉道,亦防其自成势力,尾大不掉。”
  石星抚掌:“殿下思虑,可谓周密深远,刚柔并济,剿抚兼施,更不忘从根本上同化。如此,汉番之别,数代之后,或可消弭。”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一片片稻田和正在修建的水渠网络。
  远处山峦青翠,近处溪流潺潺,无数大小不一的水车矗立在水流湍急处,吱呀呀地转动着,将清澈的溪水提入高处的蓄水池或灌溉渠。
  东番丰富的水力资源被初步利用起来,极大地缓解了灌溉和工坊动力问题。
  行至一处山谷,景象骤变。
  轰隆的水声,与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远远传来,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焦糊味,和淡淡的硫磺气息。
  “前面是北投硫磺矿和新建的工坊区。”陈第介绍道,“殿下说,东番欲强,必兴工矿。磺乃火药之本,铁器乃百业之基。”
  众人登上附近一处高坡俯瞰。
  只见山谷中,溪流被一道石坝拦截,形成水库,巨大的水轮在水流冲击下缓缓转动,通过复杂的齿轮和连杆机构,将动力传递到山坡下几处大棚屋内。
  “那是水力锻锤作坊。”
  陈第指着其中一处轰鸣最响的棚屋,“利用水轮带动巨锤,反复锻打铁坯,效率是人工的数十倍,可将生铁锻成熟铁,用以打造兵器、农具。旁边是水力鼓风炉,为炼铁高炉鼓风,可提高炉温,炼出品质更好的生铁。”
  山谷另一侧,几座竖立的高炉正冒着滚滚浓烟。
  “那是新建的炼铁高炉。”
  陈第继续道,“原先只用木炭,火力不足,出铁少且质脆。两个月前,在鸡笼河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