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的寒风,在船队转向东南,沿着那道被海王殿下称为“新神州”的漫长海岸线南下时,似乎也变得温和了些。
虽然仍是初夏,高纬度地区的海风依旧带着浸骨的凉意,但比起“初登湾”那砭人肌骨的严寒,已算得上和煦。
徐有勉站在“破浪”号的舰桥上,紧了紧身上的熊皮袄,自光扫视着前方被薄雾笼罩的海岸。
他的船队如今只剩四艘完好的纵帆船。
那艘触礁的船,在抢救出大部分物资和舰炮后,没能保住,在一处隐蔽的小湾里被拆解,有用的木料、铁件被搬空,残骸付之一炬,以免留下痕迹和技术泄露,殿下早已把造船技术提升到绝密。
损失令人心痛,但水密隔舱的设计争取了宝贵时间,全体船员和绝大部分物资得以保全,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也让船员们对海王殿下设计的这种新式船只,更多了一份近乎迷信的信赖。
这次跨大洋探险,海王殿下极为重视,甚至亲自参与,将所有纵帆船都经过专门的改装。
为了适应长期远洋探险,船上的舰炮被减少到每侧仅保留四门,空出的重量和空间,装载了更多的粮食、淡水、备用帆索、修理木料,以及准备用于与土人交易的货物。
例如,成捆的鲜艳锦缎,小巧锋利的铁刀铁针,晶莹的冰糖和雪白的盐块,光滑的瓷碗瓷瓶,还有海王特意交代携带的几株辽东人参标本和几面特制的旗帜。
徐有勉很喜欢脚下这条船,船型细长,桅杆高耸,纵帆面积巨大,在侧风和顺风时,这条速度优先的船,就仿佛是贴着海面飞行的海鸟,速度远超他们以往驾驶过的任何福船、广船,乃至普通的双桅纵帆战船。
逆风行驶时,虽然需要“之”字形抢风,但凭借优良的船型和舵效,依然能艰难但坚定地前进。
正是这种灵活与速度,让他们成功避开了两次突如其来的风暴,一次是在穿越一片布满暗礁的狭窄水道时,凭借了望水手出色的眼力和陀手精准的操控,堪堪擦着浪涌下的黑色礁石掠过。
另一次是在开阔海面,乌云压顶,雷暴将至,徐有勉当机立断下令降帆,依靠船体稳定性在狂风巨浪中颠簸了整整一天一夜,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终究扛了过来,当晨曦刺破乌云,海面重新恢复平静时,所有人都如同虚脱,却又充满了劫后馀生的狂喜。
此刻,船队正沿着海岸线,保持着离岸数里的安全距离,缓缓向南。
右舷方向,是连绵不绝的,墨绿色与黛青色交织的巍峨山影,山顶处皑皑积雪在稀薄阳光下闪着冷光。
左舷,则是颜色深沉的无垠太平洋,洋流推动着海水,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颜色略异的水纹。
“报!前方右舷,发现大片岛屿,水道错综,似有深港!”
桅盘上的了望水手高声喊道,声音在海风中有些飘忽。
徐有勉举起单筒望远镜。
这是海王殿下赏赐的稀罕物,黄铜打造,镜片透明,能望极远。
顺着水手指引望去。
只见前方海岸线变得破碎,大大小小的岛屿星罗棋布。
岛屿上复盖着浓密得化不开的森林,那是一种他从未见的高大树木,树冠如塔,颜色是深沉到发黑的墨绿。
岛屿之间,水道纵横,有些狭窄如巷,有些则开阔如湖。
“传令,各船降半帆,保持队形,随破浪”号,探索水道。测量水深,绘制海图!
“”
徐有勉下令,声音沉稳有力。
探险的乐趣与责任,驱散了长途航行的疲惫与思乡的愁绪。
每发现一处新的海湾,每绘制一段新的海岸线,都象是在未知的画卷上添上属于自己、属于海王、属于大明的一笔。
他们小心地驶入群岛之中。
海水变得平静,呈现出一种迷人的碧绿色,清澈得能看见水下摇曳的海草和游弋的鱼群。
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松木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奇异芬芳。
巨大的海鸟在船帆间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
有一次,一群黑白相间、体型流畅的动物伴随着船队游弋了许久,它们不时跃出水面,动作优美灵动,引得船员们阵阵惊呼。
有老水手认得,说这叫“海豚”,是吉兆。
更震撼的景象发生在几天后。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船队正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航行。
忽然,前方海面上,腾起一道道粗大的水柱,在阳光下映出彩虹。
紧接着,数十、上百个庞大的黑影缓缓浮出水面,喷出更高的雾柱,发出低沉悠长的嗡鸣。
是鲸,巨大的、如同移动山岳般的鲸群!
它们有的背上长着镰刀般的背鳍,有的头部长着奇特的突起,慢悠悠地在船队附近游动,偶尔甩动巨大的尾鳍,拍起冲天浪花。
相比这些海洋巨兽,高大的纵帆船也显得渺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既感到自身的渺小,又为这造物的神奇而震撼。
没有人敢大声喧哗,生怕惊扰了这些海中王者。
鲸群似乎也对这几艘“古怪的小东西”有些好奇,陪伴航行了一段,才缓缓消失在深蓝的海水之中。
“乖乖————这要是捕到一条,够全船人吃半年吧?”
一个年轻水手咂舌道。
“想得美!”老陀手笑骂道,“就咱们这船,还不够它一尾巴拍的,这是神物,看个稀奇就好。”
徐有勉也久久凝视着鲸群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这片新大陆,不仅陆地广袤,连海洋也如此富饶,充满了未知与可能。
海王殿下说的“殷人东渡,散居于此”,真的可能吗?
若真如此,这些跨越大洋的先民后代,如今又是何等光景?
每当夜深人静,船员们围坐在甲板或舱内,烤着捕来的鲜鱼,喝着有限的酒水驱寒时,思乡的情绪便会悄然蔓延。
有人念叨着福建老家的渔村,有人想起山东的麦田,有人则担心着东番的妻儿。徐有勉理解这种情绪,长途远航,归期未下,这是最考验人的时刻。
“都打起精神来!”
徐有勉常常会添加他们,分享着烤鱼,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说,“咱们脚下踩的,是前人未曾踏足的土地,咱们眼里看的,是史书未曾记载的奇景。海王殿下说过,功在千秋!想想看,百年之后,后世子孙乘着大船,沿着咱们绘制的海图,来到这片丰饶之地垦殖、贸易,他们会记得,是第一支船队,是咱们,第一个把大明的旗帜插在这里!殿下从不亏待有功之臣,此番若能探明航路,找到殿下所说的黄金良港,回去之后,金银赏赐,田宅封爵,少不了大家的!”
提到赏赐,船员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海王殿下的慷慨,是出了名的。
更有人想起徐有勉私下透露的、关于“殷人后裔”的传说,不由得心生好奇与一种莫名的使命感。
“徐提督,你说————这儿的土人,真和咱们几千年前是一家?”
一个识得几个字、喜欢听书的火长问道。
“殿下博古通今,既有此说,必有根据。”
徐有勉郑重道,“你们想,若非同种,为何殿下要咱们留意土人容貌、器物纹样?说不定,咱们此番不仅能找到黄金港口,还能寻回失散数千年的同祖先的兄弟,这是何等功德?”
同祖先的兄弟?
这个说法让船员们感到新奇又有些激动。
虽然土人可能茹毛饮血,不通礼仪,但若是“同种”,那感觉就大不相同了,少了几分对蛮夷的轻视,多了几分探究与接纳的可能。
航行在继续。
他们穿越了雾气弥漫的峡湾,绕过了布满礁石的岬角,在几处深入内陆、避风良好的深水港湾。
徐有勉在地图上仔细标注,并按照海王殿下传授的命名规则,称之为“望乡湾”、“拓业港”、“永乐湾”等。
每次登陆,都举行简单的仪式:
由徐有勉或指定的军官宣读海王殿下的探险令,声称此片土地“永属大明”,然后竖起一根刻有“大明海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