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溪追了几条街。
终于在一条僻静的巷口拦住了那道身影。
“你站住！”
江池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丁小溪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胸口微微起伏，喘着粗气，嗓音带着赶路后的急促，却依旧清亮而笃定：“我知道是你。”
江池缓缓回身。巷子里的光线很暗，他的眉眼在阴影中显得柔和了几分，一双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排白牙：“哎呀，是丁道友啊！好久不见。”
丁小溪秀眉紧锁：“好久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压低声音。
“江……江道友。”
“怎么？有事么？”
丁小溪轻轻咬了咬嘴唇，像是一瞬间下定了决心。
她猛地抬起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赶紧走。离开天渊城，越远越好——最好离开苍玄大陆。”
“咦？”
江池一怔。
“为什么离开？”
丁小溪语气笃定地回答。
“那一日洗剑池内，我知道是你。”
江池听后微微蹙眉。
不过她没有否认，也没有露出很是意外的神色。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对这句话早有预料。
丁小溪见他没有否认，越发笃定，语气也急促了几分。
“走，赶紧走！谢长飞正在追查你，你斗不过他的。”
“噢——”江池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丁小溪见他这副淡然模样，顿时有些急了：“你不了解谢长飞。他是天剑宗的千年奇才，一百八十岁的金丹巅峰，若不是洗剑池这件事耽搁，他本该已经在冲击元婴了——‘元婴之下第一人’的名号不是白叫的。趁着他现在还没查到你，你赶紧走，我护送你出城。”
话音未落，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池面前，也不管什么男女之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就往外拖。
“哎哎哎——”
“别哎了！”
丁小溪头也不回，脚步飞快。
“你听我的行不行？就算为了浅雪妹妹，你也不能在这天渊城待下去了！”
江池被她拽着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她攥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又抬眸看了看她急匆匆的背影。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
“好，我随你走。”
丁小溪拉着江池一路穿过窄巷，绕过两条主街，脚步又快又稳，像是早已在脑子里把这条路线演练过无数遍。
暮色从灰蓝变成暗紫，又从暗紫沉入彻底的墨色，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城楼轮廓之后时，两人终于赶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弟子看了一眼丁小溪腰间天水宗的令牌，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个面容藏在兜帽阴影中的修士，没有多问，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城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丁小溪缓身回头。
城墙上那些夜明珠的冷光在夜色中连成一道淡蓝色的弧线，安静地卧在远处，没有追兵，没有警哨，什么都没有。
她这才像是真正松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走吧。”
她开口道，语气比方才平稳了几分。
“再远一些才安全。”
江池没有多问，跟在她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身形如两道轻烟掠入夜色之中。
城外是一片开阔的荒原，再往前是一道绵延起伏的山脉轮廓。
丁小溪御水而行，足下凝出一道碧蓝色的水纹，托着她浮空向前。
江池祭出天枢剑，踏剑而起，与她并肩齐飞。
夜风从耳畔掠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赶路，一水一剑，两道流光在夜空下划过，拖出两缕细长的尾迹，一蓝一白，像是两只沉默的飞鸟穿行在寂静的山野之间。
他们一直飞了一夜。
从荒原到密林，从密林到山谷，从山谷到一条蜿蜒的溪流，不知穿过了多少座无名的山脊，直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色的晨光，江池才终于在一条溪边落了下来。
丁小溪也收了水纹，落在溪边的草地上，长舒了一口气，回头看向来路——层峦叠嶂，林木如海，天渊城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连一丝影子都望不见了。
丁小溪，呼出一口气。
“好了，我就送你到这，你继续往北走，离开苍玄大陆才更为稳妥。”
她侧过头想确认他的反应，却看见江池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四下打量周围的地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丁小溪一怔，心里莫名地一沉。
“……你看什么呢？”
江池收回目光，看向她，语气淡淡。
“这里风景不错，僻静，开阔，是个好地方。”
丁小溪秀眉微蹙。
“好地方？什么好地方？”
“杀人的好地方。”
丁小溪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江池已经抬手一挥，一道灵光从储物袋中掠出，落在荒草地面上，砸出一声闷响。
丁小溪定睛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那是一张床。
一张宽大的雕花龙床，通体暗红，床柱上刻着盘龙纹，床沿挂着半透明的帷幔，连床脚都雕着兽首，一看就不是凡物。
“你……你……”
丁小溪张着嘴，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从哪儿弄来这张床的？！你随身带着一张床？！”
江池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龙床边，拍了拍床沿，像是在检查这床结不结实，然后身体一歪，整个人躺了上去。
他枕着双臂，仰头看着暮色渐沉的天穹，长舒一口气。
“赶了这么久的路，好不容易有个清闲的落脚处，总要歇一歇。”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像是真的要睡。
丁小溪彻底急了。
“谢长飞还在满城搜你！你说你要歇一歇？！在这儿？！被人追杀的时候歇一歇？！”
江池躺在那张床上，一动未动。
“你放心。”
他的声音从帷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自信还是自负的从容。
“从在天渊城内他就已经跟上了，再等一会他就到了。”
丁小溪猛地一怔。
“你说什么？”
江池没有回答。
“让我小憩一会，人到了叫我。”
说完江池一翻身，便不再理会丁小溪。
“我……”
“你……”
丁小溪彻底傻了。
她不明白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从天渊城内就已经跟上了？
他说的难道是谢长飞？
可若说的是谢长飞，他为什么还停在这里休息，还不跑？！
想到这里，丁小溪犹如雷击一样，机械地扭头看向那张大床。
难道……他在等谢长飞！
……
一炷香后。
荒草在风中低伏，枯叶沿着地面缓缓滚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丁小溪猛地回头。
暮色深处，一道青衣身影正缓步走来，步伐不紧不慢，衣袍边缘在风中微微翻动。
白面无须，面容清癯。
谢长飞？！
一瞬间。
丁小溪已经吓到失语。
他没想到来人真的是就是苍玄大陆，元婴之下第一修士谢长飞。
他没有在城门口拦截，没有在天渊城内搜查，没有动用任何三宗弟子——他选择了跟。
一路跟着丁小溪出城，一路跟到这片荒草连天的无人之地。
谢长飞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丁小溪，落在不远处那张龙床上。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床？”
他活了一百八十年，见过无数的阵仗，但从没见过有人在被追杀的时候，还能躺下来睡觉。
他看向江池，语气里听不出是困惑还是好奇。
“你是觉得自己死定了，所以先躺下休息？”
江池睁开了眼，偏过头，目光与他平齐。
“那张床，专门为你准备的。”
他嘴角微微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