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蝶儿满天飞 > 第6章 在他乡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宋)晏殊
  晚修前教室里很安静,没有老师坐班,同学们头也不抬地各自忙着写作业,看书,画画,练书法。讲台旁边摆着一台老旧的脚踏风琴,每天晚上音乐委员秦韵都会坐在那里一直弹到上晚修的铃声打响,这几天她正在练习弹一首新歌曲《拜访春天》。
  一开始,禹蝶真不习惯这种宽松自由的自习方式,她觉得时间过于充足会让自己信马由缰不知可否,也不知去向,除了久久地钻进书中陪着主人公喜怒哀乐,她暂时还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兴趣特长,不过与日记还是如影随行。
  她拿出日记想写点什么,好像又无从写起,她的脑海里还回荡着丁老师的那句怜爱又无情的话:眼睁睁看着别的同学留到城里,自己只能回到农村去。
  禹蝶从来没有想过师范三年后的去向,真的那么可怕吗?反正她是不想回到农村去的,她最怕走村里下雨的土路,泥泞不堪,寸步难行。
  暑假里,她骑车送表姐去汽车站搭车,返回的路上突然大雨倾盆,淋雨她不怕,她最怕从公路到家里要走一段土路,那段土路晴天走不到十分钟就可以到家,骑自行车就更快了。下雨天就不一样,她最担心的是骑自行车走那段雨中的泥泞路。
  她蹬着自行车驶离了沥青公路往土路上拐弯了,一开始她想借着车子的惯性在泥巴路上继续前行,可是一骑上烂泥巴路车轮子就像个僵尸一样不能动弹了。她不得不下车推着那辆父亲平时骑的野马自行车艰难跋涉,可是刚推了几步,自行车真的就像一匹不听使唤的野马又僵硬在泥泞中怎么也挪不动。
  她蹲下身子,在路边捡了一根棍子使劲戳卡进车轮与钢圈之间的烂泥巴,这个经验她是有的,她经常看父亲就是这样做的,把泥巴戳掉之后,车轮子还可以转动起来,要不只能人背着车子回家。
  大雨继续在倾盆,她的头发衣服全都被淋得湿透。车轮上的泥巴被暴雨冲掉了些许,她希望雨再大一点,再大一点,把轮子上的泥巴全冲掉,她可以借着它的惯性一口气骑到家。
  她的希望再次落空,她在雷声与闪电中幻想更好的办法,让她和自行车都能回到家。可是她只能双手提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着;实在提不动了,她又推着车子走几步;泥巴卡得推不走了,她又提着车子走。
  她实在背不起这个庞然大物,就这样一会儿提,一会儿推,一会儿戳泥巴,一会儿看看天,她恨不得把这个废物扔在这暴雨中的烂泥巴路上,一个人独自跑回家。
  她太难了!她想哭,但她倔强地忍住了。
  此时的禹蝶已经不会再去用红军过草地的英勇无畏鼓励自己往前闯了。她暗暗发誓一定要离开这个走泥巴路的乡村。尽管它离城很近,也不过五六里路程的大马路。
  终于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村头,她和她的自行车还要携手穿过稀泥巴村子才能到她近在咫尺的家。
  经过村口大承的家了,她还记得他家的狗追过她。雨雾中,她没有看到他家的狗,她看到了大承。这个从小就没娘的男孩子,正站在门口观望着她,他也许会过来帮一下她的,她忘情地想。大承没读完小学就辍学了,现在长成一个高高大大的大小伙了,从他那黝黑的脸庞就知道他比她有力气的多,他是可以帮她背着这个庞大的家伙送到她家的。
  她期待着奇迹在那个男子汉身上发生,大承瞬间成为她的神灵,她的帮手,她的救世菩萨。
  大承还在雨后面观望着他,她曾经可怜过他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娘,他现在仍然没娘,但他现在不可怜,可怜的是她。他完全可以走上前来帮一下她。
  大承没有动,一直躲在雨后面望着她和她的自行车在大雨滂沱和泥泞不堪中艰难地携手同行。
  我是不是应该叫大承过来帮我背一下自行车,就剩下很短的一截路,叫他帮我把自行车背回去吧。
  禹蝶在雨雾中神思了一下,她依稀看到大承的嘴角抖动了一下。他可能要大喊一声:别动,我来帮你吧!但她没有听到,他也没喊出来。
  我干吗要叫一个没有考上重点中学的小学同学帮忙呀,他明明知道我曾经可怜过他,同情过他,还被沸沸扬扬地传说过我喜欢过他,可他就是躲在雨后面看着我的艰难处境无动于衷,冷漠无情。
  我真是白白可怜他了一场,白白同情了他半年,还被扣上喜欢他的烂帽子。
  禹蝶把刚刚扫过大承的目光立刻收了回来。她要与她的自行车战斗到底。
  幸亏雨丝遮挡住了她瞬间乞求的目光。
  此刻,禹蝶已经决定不再回她的叶庄学校,那个接纳了他们这个来自大山深处六口之家的村子叫刘家庄,位于棘阳县城北七八里的地方,一条绵延至外省的公路从村子西边呼啸而过。刘家庄的南边就是她上小学的叶庄学校,五年前,她转来这所学校读三年级,她带着山里孩子的羞怯走到三年级的教室门口,教室里传来拖腔拉调的读书声:还没看见瀑布,先听见瀑布的声音……
  她由五年级的玲姐领着,玲姐是禹蝶伯母亲戚家的女儿,禹蝶家搬过来的第二天一大早,玲姐说姨妈叫她来约小蝶一起去上学,她就跟着玲姐进了叶庄学校,现在玲姐去了自己五年级的教室,把她丢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接她进教室的高老师让她坐到后排的空位上,读《瀑布》的声音戛然而止,几十双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像盯着国宝一样,把她和她拿着的板凳一起送到最后一排一个空着的座位上。
  她像一个掉进大粮仓的小老鼠,压抑着不敢直视的目光环顾最近的四周,把手中的板凳放在了长长的课桌下,所谓的课桌实际是在两个砌成的方形泥巴墩上架的一条长木板。待她怯怯地坐在她自己的小板凳上,旁边一直盯着她的小胖子的眼珠还不舍得转动一下。
  高老师不高兴地大声嚷嚷着:“看稀奇呀看,有什么好看的,快点读书,今天要把《瀑布》这首诗全部背会。”
  几十双目光终于齐刷刷地离开禹蝶,移回到各自的瀑布里,哗啦啦的瀑布声再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飘荡。她旁边的小胖子也恋恋不舍地转动着圆溜溜的眼珠子,把身子稍微往墙边挪了挪。
  接待她进教室的高老师是她心里最大的不舍与最后的不安。高老师每天中午在教室隔墙后面她的宿舍里小睡片刻,一边用耳朵监督他们在教室里的一举一动,她甚至隔着墙壁能从声音中判断是谁在捣乱。
  “毛小旺,你的屁股又长毛了!”墙壁后面传来高老师严肃的责问。毛小旺听到这声音立刻就挪好了屁股。
  高老师也是师范毕业,上了高老师的语文课,禹蝶才有了对语文的印象。高老师布置作业比她以前在山里学校布置的多,高老师让他们把一个生字带上拼音写十遍再组一个词语,周末叫他们把词语解释抄写十遍,都是高老师一句一句地抄在黑板上,他们又抄在草稿本上。
  小禹蝶用爸爸备课的教案背面抄写生字和词语解释,排版整整齐齐,从来没有拖欠过。有一次写作业写到一半突然停电了,她急得哭了,等她睁开眼睛突然看到窗外的月光,她硬是把板凳搬到了院子里,趴在板凳上借着月光把作业写完。
  她抄写的时候显得很吃力,不为月光的暗淡,而是词语解释里这么多的“形容”呀“比喻”呀什么的。“形容”和“比喻”是什么东西,她都没有见过它们长什么样子的。这些带有“形容”和“比喻”的词语解释也没有把它们解释清楚,她每次都不知道自己在抄一些什么东西。
  直到上五年级的时候,高老师给他们讲《我的伯父鲁迅先生》中有一句是“就在伯父去世那一年的正月里,有一天,是星期六的下午,爸爸妈妈带我到伯父家里去。那时候每到周末,我们姐妹三个轮流跟着爸爸妈妈到伯父家去团聚。”
  这句话中的“轮流”是什么意思?高老师已经叫了几个学习好的同学回答,他们都没有答上来,显然她又不高兴了,提高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