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宋)柳永
禹老师白天以师长的面孔自我设限,像个体贴细微的老母鸡护佑着一群正在练习觅食的小鸡仔,晚上的身体和大脑不由自主地任意驰骋,她所有的意识都被寒蝉纠着不放。
马上就要毕业,所有的同学都忙碌于实习准备,忙碌于即将到来的各奔东西,还有各种告别仪式,拍照留影,写毕业赠言,互送礼物。没有一个人是寂寞的,只有内心的孤独和寥落。
最让禹蝶感到落寞的是,毕业前的班干部与班主任谢老师的合影里,留下寒蝉、陆海岚、李光森、秦韵和周晓泉那群在班里出头露脸的人物,他们齐聚在笑容满面的谢老师身边,唯独没有她。
实习前几天,谢老师突然把禹蝶叫到家里劈头盖脸地问道,有同学检举你早恋!禹蝶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她想自己和寒蝉之间的通信叫早恋吗?她不敢确认,也不敢反对,她内心涌起一阵剧烈的颤抖,随之是一阵忍耐不住的恐惧,不知如何回应眼前两道犀利的目光。
禹蝶呆呆地坐了半分钟,突然平静地说,谢老师,您是教我们教育心理学的老师,最懂青春期的心理,您这样问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您。
说事实就行,是的就是的,不是的就不是的。谢老师也很平静。
禹蝶竟有些有依不挠起来,可是,这不是两个字就能说清楚的,我不知道是是的,还是不是的。再说班上也有男同学和女同学之间相互关心爱护的,他们是在早恋,还是不在早恋呢?
是哪些同学?只要你能拿出证据来,我也会去找他们谈话。谢老师也不由分说。
这不是一个很无聊的问题吗?我拒绝回答。禹蝶的态度越来越强硬,反问道,谢老师,您现在的证据是什么?写检举信的人是谁?
谢老师一下子怔住了,片刻后,严肃地说,写的信就是证据,至于是谁写检举信,你不需要知道。
他像几个月前坐在讲台上审讯童范进的那桩打架事件一样淡定,目光炯炯地看着禹蝶,似乎一定要等到她的答案,才肯罢休。
有那么一瞬间,禹蝶想起寒蝉从曾县来异地求学的艰辛,想起他失去的母亲,还有数学老师与美女学生的凄美婚姻,陈主任的那句训诫“在师范学校不能意马心猿,更不能心猿意马”,像一声炸雷在她耳边轰鸣。
她站起身来,淡淡地说,谢老师,从今天开始,我退出团支部。一切责任由我一个人承担,请您不要再追究任何人的过错!
谢老师微微一笑,似乎给予了默许。
禹蝶愤然地走出谢老师的家。她想,会不会是秦韵暗中伤人!她是谢老师家里的常客,每次看到她从谢老师那里走出来,都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好像世界掌控在她的手中一样。这个秦韵太猖狂,太嚣张,看来不跟她拼个鱼死网破,绝不罢休。
禹蝶怎么可能去找秦韵!她从此淡出一直安静的人群,隐忍着被飞翔灼烧的伤痛,埋葬掉最真实的自己。
寒蝉看起来总在忙碌,在学校的各种活动中穿梭。他似乎知晓了她的回避,不敢再走近她。
暮春时节,校园的枝头上蝶飞燕舞,蝉儿们还在地下沉眠,即将由它们营造的喧嚣夏日正在一步一趋地向最后的春光走来。天空净蓝,云朵投下的影子在地面缓缓流动。一只蝶儿穿过火热的晴空,到达心海的尽头,却见西风凋零,黄叶漫天,枯枝败叶间,满目蝉骸。孤单的蝶儿衔起一只透明的蝉翼,小心地夹在双翅下,轻柔地翕动着翅根,想与那两片透明的躯体同频共振。
禹蝶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穿梭,她把那些单调的英语单词当作亲密的伙伴,那些被千古传颂的诗词歌赋从她笔下活蹦乱跳地落到她的笔记本上,一遍又一遍抚慰着她寂然的心。她在《名作欣赏》中漫游,在《散文诗》中散步,在《读者文摘》中飞翔,在王国维《人间词话》的人生三境界里观望自己,“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的人憔悴”,“众人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她用文字把心底擦亮,将《名作欣赏》上的长篇大论一字不漏地抄写下来,至此《名作欣赏》成为她的最爱。她整篇整篇地摘抄,积攒了厚厚的6本。这些笔记本有初中好友赠送的,也有实习学校的老师赠送的,还有一些是优秀学生干部的奖品,她无比珍惜它们,浓墨重彩地渲染着它们,为它们写满大美语文的深情厚谊和离愁别绪,然后带着她的这些宝贝平静地走出了校园。
在隆集乡这个偏远的学校,禹蝶想寒蝉一定会写信来安抚她的孤寂。
走出校门,进入暑假,他们才敢再次鸿雁传书。寒蝉在信中诚恳地说,外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不多的亲人,这次特意从M县过来看我和妹妹,她老人家还有一个最大的心愿就是想看看你。小蝶,如果你答应,我骑车来你家里接你!
夏日的风热辣辣地吹,寒蝉和禹蝶骑着野马自行车奔跑在炽热的沥青马路上,像两匹自由的野马在天地之间任意驰骋,爬上一片山林,来到一段蜿蜒崎岖的山路就到寒蝉所在的曾县了。两个人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丢下自行车,到树林找溪流解渴。夏蝉在枝头高歌猛进,汩汩的溪水敞开无私的胸怀迎接两个久违的少年,阳光筛落下斑驳的光影照耀着两张俊美的脸颊,一个明媚灿烂,一个温柔恬淡。两颗久久压抑的心在火热的夏日中一点点靠近,再近一些,更近一些,然后融化在夏日绵延不绝的蝉鸣中。
蝶儿,你的心在为我泣血,我懂!奶奶曾经呼唤的蝶儿,此刻被蝉翼护佑着,她仿佛躺在梦乡绵软的锦被里,双眼微闭。许久,两行清泪汩汩而下,瞬间沾湿透明的羽翼。
两个多月的压抑沉默即将折断他们飞翔的翅膀,填埋一段逾越的鸿沟。这两双无法停歇的翅膀此刻再也不想飞翔,任泪水尽情涤荡。
蝶蝉的相遇太难,相随更险!
好久,禹蝶才抬起婆娑泪眼,轻声呢喃,旧梦已逝,蝶儿要为夏蝉欢歌!她知道寒蝉将作为优秀学生干部分配到市直晨光实验小学,抖落泪珠,扇动起欢快的翅膀为他庆贺,她飞得很轻快,飞到了高高的枝头与蝉共鸣。
父亲说,当你想对一个女孩儿表达感情的那一刻,就要对她终身负责。蝶儿,我会的!寒蝉的脸颊轻轻靠近禹蝶的双唇,禹蝶闭上眼睛,等待着她等了千年的亲吻。他的唇吻上她的唇。
蝉儿,我相信你!我会把我的母爱分一半给你!蝶儿细语。
谢谢你,蝶儿!你让我心里好温暖。母亲的形象在我脑海里始终是模糊的,幼年失去母爱的切肤之痛,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体会不到!烈日下,一对剑眉,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两行泪,从那张一直保持着刚毅的脸上悄然滑落,再次湿润栖落的双翼。
禹蝶双手抚摸着寒蝉的脸颊,紧紧揽在怀里,我会像母亲一样,永远爱我的蝉儿!
他们久久地深吻。阳光在枝头燃烧着夏日的浪漫。
过了好长时间,寒蝉抬起脸认真地说,蝶儿,我对你做错过一件事,现在正式向你道歉。
只要是你为我做的都不叫错事,但必须得道歉。快说,亲爱的寒书记。
毕业前,陆海岚给你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被我在收信件处看到给没收了……
我很好奇,他都写了什么呀。
他真心诚意安抚你,明显是在追求你,幸亏被我拦截。寒蝉有些得意。
原来书记比班长更坏,你得向我道歉,快道歉啊!禹蝶娇嗔地举起拳头在寒蝉的肩头上捶个不停。
我道歉,我道歉!蝶儿饶命,蝶儿饶命啊!寒蝉抓住禹蝶的双手不放。
快说,有谁给你写过求爱信,我就原谅你。
嗯,让我想想看。寒蝉抓着禹蝶的手往自己脑门上拍了拍,我说出来你不许生气。
我又不是个醋坛子。
来实习教英语的黄老师写了几封信,放假前还收到一封……
还没等寒蝉说完,禹蝶就打断了,你给她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