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原原本本的将课堂上对事情讲完，老朱听后陷入长久的沉思。
其实这个问题困扰朱元璋很多年了。
虽然他当上皇帝就跟元末的韩山童、刘福通等人做了切割，将他们定义为祸乱天下的妖人，但始终有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那就是洗不白自己“反贼”的身份。
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
他当反贼的时候无所谓，可他当了皇帝，就得堵住后世之人造反的理由。
毕竟自己能造元朝的反，别人就能造明朝的反。
因此，如何洗白自己，如何防止别人重复自己的路，就成了他最为关心的事。
他早年也提出过一个理论，那就是韩山童、刘福通等祸乱了天下，他是站出来重整天下的人。
基本上算是将自己从“反贼”洗白成“英雄”了。
但刚刚方孝孺……
秦野的话给了他一个重大启发，自己其实从来都没有造反，自己只是带着战乱的百姓自救，带着百姓艰难的活下去，然后顺应了天理人心，这才当了皇帝……
老朱觉得自己抓住了“命运”的密码，但如何将这套说辞完善成一套合乎天命、纲常的理论，还得找几个大儒聊聊。
毕竟这些大儒最会给自己辩解……辩经了，哈哈哈！
方孝孺见陛下迟迟不回应，还以为陛下被秦野的大逆不道之言给震撼到了呢，当即小声的轻声呼唤。
“陛下……陛下？”
“啊？”
“咳咳！”
老朱尴尬的朝着方孝孺笑笑。
“今天就让他们玩一天吧，你也正好去文华殿歇一天，跟刘师傅、齐泰他们交流交流……”
“陛下，秦野就不处置吗？”
“秦野呀……”
老朱看了看桌子上的鞭子，咬牙切齿的说道。
“你放心，咱会亲自处置他！”
方孝孺听到这话，当即开心的回到文华殿，可正当他想找齐泰下棋之时，却发现齐泰不见了。
“刘先生，齐泰呢？”
刘三吾闻言眼皮耷拉下来，默默的喝了一口茶。
“不知道，估计出去瞎猫碰死耗子去了吧……”
大本堂。
齐泰本就是大本堂的先生，因此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躲在偏殿睡觉的秦野。
“秦指挥使？”
“嗯？”
“秦指挥使刚刚提出的自救说法，真是振聋发聩，发人深省啊！”
“我想跟你讨论一下……”
秦野闻言瞥了一眼齐泰，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人，就直接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在下齐泰，真诚的请秦指挥使赐教，您是咋想到自救这个词的？”
“啥？”
秦野听到“齐泰”两字，吓得赶忙从地上爬起来。
“你是建文三傻……不不不，你是齐泰？”
齐泰见到秦野如此震惊，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丝疑惑。
自己很有名吗？
秦野郑重的起身，对着齐泰拱手行礼。
“失敬失敬！”
“不知是齐先生，学生有失远迎。”
齐泰听秦野如此说，顿时意识到，此人也是大本堂的学生，应该从其他学生那里听过自己的名号。
“秦指挥使不用客气！”
“在讲堂之上，我是先生，您对我执弟子礼是可以的。但现在不是讲堂，只是咱俩闲聊，你我平辈论交即可！”
“哦……”
秦野听到这话当即搬来两个凳子，邀请齐泰跟自己一起坐下聊。
大本堂总管太监王崇本见两人坐下，赶忙吩咐人给两人上茶，并且上最好的茶和点心。
“秦指挥使，您提出的这个自救理论很好呀！”
“君王无道，官吏害民。百姓出于自救，让自己活下去，就算触犯了法律，违背了纲常伦理，也不该被定义为贼。”
秦野看了看齐泰，有点摸不清齐泰的路数，决定暂时先稳一手，探探这家伙的底线。
“齐先生说对对，只是这话太颠覆了，一般人理解不了！”
齐泰闻言捋须而笑。
“确实！”
“但学问精进，要的就是这种颠覆！”
“如果固步自封，不思变通，圣人之教如何光大，百工如何日新，华夏如何久盛？”
齐泰说到这儿，见到小太监递上茶，当即客气的接过，然后小小的抿了一口，静静地等着秦野发问。
秦野还真有点懵了，这个齐泰好像有点东西啊。
“敢问齐先生，您不觉得这话大逆不道，违背了你们儒家的君臣大义吗？”
齐泰闻言得意的笑了笑。
“秦小友，你说的是腐儒之见，正道儒者向来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而且，儒家也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孔子主张仁义和礼法，教导世人要遵守纲常论理。孟子提出舍生取义，教导世人民贵君轻，社稷次之。荀子更进一步，提出人性本恶，应加以律法为约束。”
“至于董仲舒……”
齐泰说到这儿，警惕的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自己，这才趴在秦野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董仲舒不过是个神棍，提出天人感应用来限制皇权的！”
“魏晋隋唐没啥长进，不过是钻研章句罢了。直至宋朝时期，程朱理学盛行，儒学这才更进一步，吸收了佛道两家的心性说，完善了儒学最后一块短板。”
齐泰说完这些话就闭上嘴巴，静静的看秦野的反应。
正常来说，他这些大逆不道之言，若是被寻常儒生听到能吓死。
但他笃定秦野不是一般人，毕竟自东汉以降千余年，他还是头一次见到给黄巾之乱开脱的人呢。
因此，他觉得秦野绝对能听懂自己的话，也会认同自己的话。
秦野确实非常认同，甚至都有点心惊了。
虽然齐泰说的很隐晦，但他依然听明白了，这货就不是一个纯粹的圣人门徒，顶多是一个披着圣人门徒外衣的逆徒。
此人的胆子肥嘟嘟呀，竟然敢质疑皇权，质疑圣人……
不过自己就喜欢这样的人！
但秦野很快又有一个疑惑，这和他记忆里的齐泰不一样啊？
此人的见识和学识，远超一般的大明官员！
这特么真是齐泰，真是建文三傻？
朱允炆有这样牛逼的人辅佐，他是咋被他四叔打进南京城的！
“齐先生之言确实发人深省！”
齐泰听到秦野认可自己的话，只感觉开心的不得了，自己总算是找到知音了。
“敢问秦小友，你是如何想到自救之言的？”
“秦小友对于黄巾之乱的解读，也非常发人深省，甚至可以借此衍生出一套论说，且是不亚于民贵君轻，社稷次之级别的真理！”
“这个嘛……”
秦野脸上露出一丝怅惘和回忆。
“我曾经听过一句话……”
“如果一个人因为偷钱而犯罪，那么是这个人有罪。”
“如果一个人，只是因为偷包子而犯罪，那么是这个社会有罪。”
“如果一个人为尊严而犯罪，那么这个世界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