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寝室房间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陆仁看到，顾言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了件格子衬衫，戴副眼镜，看起来是斯斯文文的模样。
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就是这个人的声音。
这个人看到陆仁，又看到陆仁身后的陈越，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陆仁在医疗圈可是个名人，特别是在江城协和的医疗圈，很多人看过offer这个节目。
所以，这个人很明显也认出了陆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言站在门口。
他比在半个月前瘦了不少，眼底有着浓厚的黑圆圈，胡茬冒出来一大截，头发看起来也有些糟乱。
陆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一沉。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反而笑了一下，“师兄，不请我们进来坐一坐？”
顾言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先开了口。
他看了陆仁一眼，又看了顾言一眼，干笑了一声，“师弟，你再好好考虑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侧身从陆仁和陈越中间挤了过去，下楼了。
……
顾言站在门口，让开了身子。
“哎，都进来吧。”
陆仁和陈越走了进去。
寝室不大，是一个双人间。
顾言的床位靠窗，书桌上堆着一摞书。
另外一张床堆着被子，没人住。
顾言关上门，转过身来。
他看着陆仁和陈越，沉默了几秒。
“你们两个，都听到了？”
陈越还没等陆仁开口，就先说话了。
“顾师兄，如果我们今天没来，现在又碰巧撞到了，你是不是准备一直不说？”
顾言看了陈越一眼，又看了看陆仁，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很复杂。”
陆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他看着顾言，突然说了一句：“师兄，谢谢你。”
顾言一愣，“谢我干什么？”
陆仁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我已经猜到了，我参加江城协和夏令营的时候，面试完了，结果一公布，好多教授给我打电话发邮件，想让我加入他们的课题组。”
“当时面试组的教授几乎都联系了我，但这里面，唯独没有王国平教授。”
陈越在旁边点了点头，他当时也在江城，知道这件事。
“一开始我以为，王国平对我没兴趣。现在想来，他不是没兴趣。他是想通过我跟你的关系，由你来出面，请我加入他的实验室。”
“这背后有没有周正宏的影子，还不好说。”
陈越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对！师兄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的！之前还好好的，夏令营一结束，人就不见了，手机也不接了。”
顾言站在窗边，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陆仁继续道：“你没同意，然后王国平就急了，说你论文数据有问题，收了你的电脑，停了你的实验，还放话要让你延毕。”
“他拿这个来威胁你。”
顾言站在窗边，背对着两个人，肩膀微微绷着。
陈越急了，连忙道：“可是，师兄，你可以表面上答应啊！你先答应着，回头把事情告诉陆仁，最后成不成，还不是陆仁自己说了算？你何必自己扛着？”
顾言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越。
“这事儿，只要我松了口，就变了。”
“我今天答应了，明天他就会说，顾言已经同意了。后天，他就会让我把陆仁的实验数据带过去。大后天，他就会对外说，这个方向是我们课题组在做。”
“一步退，步步退。到最后，我想说不，都由不得我了。”
陈越张了张嘴，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茬。
陆仁看着顾言，沉默了一会儿。
“师兄，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这种事，你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一起想办法，不比你一个人在这儿硬撑着强？”
顾言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不想把你也扯进来，你那时候刚参加完夏令营，手里有论文，有方向，正是上升的时候。”
“我要是把事情告诉你，你怎么办？跟王国平对着干？你一个本科生，拿什么跟他斗？”
陆仁摇了摇头：“师兄，这事儿的源头就是我，他们盯上的是我的研究，你是被我连累的。”
顾言摆了摆手。
“不止是这件事。”
他走回自己的书桌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打印纸，放在桌上。
陆仁看了一眼，上面是实验数据，还有红色的批改痕迹。
“前段时间，我帮老师团队重复一组数据。”顾言说，“重复了三遍，结果都对不上。”
“我又换了细胞系，换了批次，还是对不上。”
这时候，顾言又开始说饿了。
“我去找老师，跟他说这组数据有问题。老师说，可能是我操作的问题，让我不要管，做自己的事就行了。”
“但我后来又发现，组里有一篇马上要投的论文，里面的数据有问题！我重复了很多次实验，都没得出相应的结论。”
听到这话，陈越的脸色变了，“你是说，论文数据有假？伪造的？”
顾言皱了皱眉头：“有没有伪造我不知道，但是肯定不对劲儿，我就再去提醒老师。可是他根本不听，还说论文已经送出去了，不可能撤。”
“之后，他又让我邀请陆仁加入实验组，我拒绝了。”
“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他先是说我论文进度慢，然后说我数据有问题，最后直接说我可能要延毕。”
陆仁坐在椅子上，听完了。
他终于明白了。
顾言不是因为拒绝帮王国平拉他入伙才变成这样的。
他是先发现了导师的数据有问题，去提醒，被无视了，还被反过来穿小鞋。
然后王国平又逼他去拉陆仁下水，他也拒绝了。
两件事加在一起，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陆仁看着顾言。
“师兄，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顾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了。
“我当然想毕业。”
“我读的是本硕博连读，如果博士没办法毕业，那之后连硕士毕业证也拿不到。”
“但，我不会拿你的成果去换！”
顾言顿了顿。
“实验不够，我可以补实验，论文有问题，我可以改。”
“就算延毕，我也认了！”
“可如果他说的毕业，是让我帮他把你的项目拿过去。”
顾言抬头看着陆仁，眼神无比的笃定。
“那我宁愿不毕业！”
寝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映照出斑斑驳驳的影子。
陈越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陆仁看着顾言，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