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州境地,经历了一千八百年的强盛,终于开始衰弱。
官道维艰,神道维艰,仙道维艰,民道更是维艰。
百姓辛苦耕织,每日热汗侵身,可赋税严苛,所剩往往不能果腹。
织布人,衣衫褴褛,种粮者,无粮可食。
人恒历一千八百三十五年,九月二十二。
正是秋分,天朗气清,柳絮沟的田里却是一片萧索。
官人前来收税,可百姓哪里来的粮交。
沟中几十户人家,只能跪在路旁,等候发落,无论老少,皆战战兢兢。
人群中有一穷酸秀才,唉声叹气,道:“官人益秩,庶人益禄。这才是强国之象,如今……大殷王朝危矣。”
秀才姓吕,在十里八村负有盛名,平时不为乡邻所喜,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有人携红纸拜访,求一副对联。
周围人大多未曾识字,也不知秀才在念叨些什么。
但秀才总是这般,他们也习以为常,不去理会。
秀才身旁,一个少年却是问道:“可我看那官人,生活却是未受影响。”
说过之后,少年悄悄抬头,看着道路中央,穿着衙役衣裳的男人站在两旁,每一个都壮硕如牛,丝毫看不出饥饿之相,衙役围着的那辆轿子之中,更是不知道坐着哪位大人物。
但是就轿子来看,流光旖旎,棚顶竟是纯金打造,还镶嵌着各色珠宝。
秀才摇头:“夏蝉不知冬雪,鱼悠小儿,这怪不得朝堂。”
他口中的鱼悠小儿,正是之前发出疑惑的少年。
这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相貌俊朗,眉清目秀,个子比同龄人高了许多,用秀才的话说,就是“立如芝兰玉树”,他生有一头茂密的黑发,这黑发,比官老爷家中的小姐发丝看上去都要更加柔顺,只是少年并不怎么打理,只是随意了扎在一起。
他身上的衣服,和这里的所有人都差不多,虽然洗的干净,可上面的补丁还是那么惹眼。
尤其鱼悠正在长身体的年纪,所着旧衣却已经三年不曾换新,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
他的胸前,却挂着一条红绳,红绳之上系着一只小葫芦,这葫芦可能是鱼悠的父母向神祇求来保佑平安的,可惜已经红漆都被蹭掉了许多,露出其中的枯黄,很不雅观。
鱼悠这几年有时间就缠着秀才识字读书,是柳絮沟识字第二多的人。
秀才教了他许多东西,可秀才有时候说的话他却并不认同。
鱼悠道:“夏蝉不知冬雪,可官老爷应该是知道百姓收成的,只要他们肯看一眼。”
对于大殷王朝来说,这些年地中收成从未好过,但是柳絮沟临近洛水,百姓又勤勉,之前几年都可以勉强度日。
每年春天到来,鱼悠看乡亲们都是满怀希望,可谁知今年突然颗粒无收了。
“为官者自有要事处理,可百姓种粮交税也是百姓的要事,没有税收,国家如何攘外安内,你可知那青王朝,一向对我大殷虎视眈眈。若是税收没了,没有军费打仗,国破家亡,百姓又岂能安在。‘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个道理我又不是没有教过你。”
鱼悠自知嘴笨,说不过秀才。
但是心里却道:“我没看见青王朝伤害百姓,只知道百姓交了赋税自己只能饿肚子。”
凉风吹过,有白发老妪身体虚弱,再加上跪地已久,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她的子女立刻发出哭嚎。
这哭嚎声却惊扰了轿中官员。
一个大腹便便,身着青黑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从轿子里露出半个身子,道:“何人喧哗?”
立刻便有衙役躬身道:“启禀知县,是柳絮沟的两对男女。”
“税粮交不上,倒有胆子哭泣。”
“是他们的母亲身体不支,已经晕倒。”
“税粮交不上,倒有胆子晕倒。”
“……”
那衙役就此沉默。
“传令下去,再有刁民吵闹,重打五十大板。”
“是!”
老妪的子女立即停止哭泣,可是脸上的悲戚和担忧却愈发明显。
鱼悠默不作声,屈指一弹,一道青绿色的能量隔空注入老妪身体。
不多时,老妪苏醒,起身一看知县的轿子还在,马上又恭敬的跪在地上。
鱼悠问道:“你觉得这也是应该的?”
秀才微笑,道:“此乃为官之道。”
“去你娘的。”
鱼悠骂了一句,不再搭理这个坏了心的死秀才。
又过了半个时辰,鱼悠看到一条青色大鱼自天边游来。
这青色大鱼速度极快,初一到来就遮蔽了半片天空。
收到禀告的胖知县也在旁人搀扶下摇摇晃晃的出了轿子,勉强躬下半个身子。
“此地知县何在?”
大鱼之上有洪亮的声音传来。
此时鱼悠已经能够看清大鱼之上的人影。
为首者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须发皆白,却是精神奕奕。
他的身后有两排黑衣壮汉,正押送着一排白衣囚犯。
“夏家来人,知县现身。”
距离老者最近的那个壮汉喝道。
胖知县挺身向前,身子又躬下了一些。
“你就是此地知县?”
“是。”
“退下吧,这里现在由我们夏管家做主了。”
“是。”
无论那壮汉说什么,知府都点头称是,样子和之前衙役在他面前的表现并无差别。
他虽然是此地父母官,但是知道夏家是声名显赫的仙道家族,祖上出过真神仙的,他招惹不起。
鱼悠这还是第一次知道有人比官老爷还要更大,而且看样子胖知县今天一直等候在此,却不理他们,就是在恭候夏家的到来。
“我们夏管家现在要问你们几句话,你们要说实话,不然……”那黑衣壮汉抽出了腰间长刀。
明晃晃的长刀让跪在此地的人一个个胆战心惊。
那为首的老者挥了挥手,壮汉后退。
老者的脸上并无表情,道:“我是夏家的管家,名为夏为,此次前来是有要事询问。”
夏为的手中出现一缕稻穗。
这稻穗颜色金黄,颗颗饱满,生长的极好。
夏为不怒自威,道:“这稻穗,是你们谁种出来的?”
村民们左顾右盼,无人应答。
夏为又道:“你们可知,这稻穗之中,蕴藏着多大的祸事,现在立刻将那人招出,还可以免你们不死,不然……”
夏为身后的一位黑衣壮汉立刻挥动手中长刀。
一名囚犯人头落于地上,
夏为一脚提出,那颗人头就滴溜溜的滚到了村民面前。
距离人头最近的那位村民,看着人头表情狰狞,双目不瞑,又闻到刺鼻的腥臭,顿时吓得昏死了过去。
其余村民也将额头压到最低,不断叩首,祈求恕罪。
夏为不去看村民脸上的惊恐,再次问道:“现在有人说了吗?”
鱼悠看着那殷红之血,就要起身。
胸前的葫芦却是突然将人言传入鱼悠脑海,道:“不要犯傻。”
鱼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起身。
“还是冥顽不灵?”夏为皱眉,再次挥手。
又一颗头颅滚到了村民面前。
如此再三,大鱼之上的囚犯已经被杀戮一空。
人头堆了满地,浸泡在血水之中。
夏为声音冰寒道:“下一个就是你们了。”
有人用力磕头道:“大人,我柳絮沟世世代代耕种为生,未曾犯下罪孽,还请大人明察啊!”
“哦?”夏为挑眉,“你是何人?”
“草民是柳絮沟的村长。”
“哦。”
夏为点头,一名壮汉直接将长刀架在存在脖子之上。
“我数三个数,再没人交待,就砍去他的头,一,二,……”
鱼悠就要起身,这一次,葫芦也劝不住。
将鱼悠异常举动看在眼神的秀才却是率先起身:“大人,我知道这稻穗是何人所种。”
“你是何人?”
“一个不得功名的秀才。”
夏为脸上笑容浮现:“秀才,不错,那你告诉我稻穗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