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沙,永远在向下飘扬。
有时,你不会察觉,只是因为你手中的沙粒还多。
只有当不经意的低头,发现脚下已经积成沙堆,才会让人感觉到光阴易逝。
天气转暖,雷声渐起。
鱼悠和苏伶走出桃林,惊讶于脚边野草拔出的新芽。
便拉住一人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三月初五,再过一天便惊蛰啦!”
下人的回答带着喜悦,让鱼悠了然。
惊蛰,万物复苏,的确是值得高兴的日子。
若是在柳絮沟,村民已经开始准备祭白虎、扫小人、蒙鼓皮……只是可惜,身在异乡,鱼悠连过年都没有几分欢愉。
除夕夜晚,苏家热热闹闹,鱼悠就陪在棺椁旁,强行让自己沉浸于修炼之中。
苏伶打趣道:“惊蛰,仲春已至,你的好日子应该也快到头了。”
鱼悠知道苏伶指的是那半年时限,可是表情并无太大波澜。
境界的提升的确是会给人带来底气,这半年的修炼,让鱼悠今非昔比。
虽然相比于整个夏家,他依旧渺小。
鱼悠不在这方面多谈,而是回头看着桃林,沉默了好一会儿,道:“苏老祖宗……好些天没有和咱们说话了吧?”
苏伶点头。
鱼悠初来桃林,苏家老祖宗还时常现身,每次讲经,饶有兴致,后来渐渐的,经文讲的越来越少,每次讲经也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最近这些天,连经也不讲了。
苏伶道:“你表情好像有些不对,是不是在担心老祖宗?老祖宗的事情不用我们晚辈担心。”
“的确,苏老祖宗纵横两千余载……”
鱼悠说着,二人却是收到了苏家老祖宗久违的传音。
两人回到桃林,苏家老祖宗如顽童一般坐于棺椁之上,不知从何处取来一袭红衣,正在仔细端详。
“鱼悠小子,惊蛰了吧?”
“苏老祖宗,明日就是惊蛰。”
“好,好……”
苏家老祖宗点了点头,脸上竟然显得有些扭捏,有些结巴的说道:“鱼悠小子,你出去寻一副滑竿……让小伶伺候我换身衣服,然后你们两个抬我出去逛逛。”
鱼悠点头。
苏伶笑道:“老祖宗今日有兴致。”
……
鱼悠将滑竿寻来,苏家老祖宗已经将红衣换好,正局促的照着铜镜。
“鱼悠,老祖宗今日是不是精神不错?”苏伶看上去有些雀跃。
苏伶好动,但却已经有半年之久未曾离开家门,更何况,这一次还是抬老祖宗一起出去。
鱼悠和苏伶一起将苏老祖宗扶上滑竿,道:“苏老祖宗,咱们去哪?”
苏家老祖宗无需思索,道:“沐水村。”
这是苏城外一个古老村庄,虽然不大,但是风俗习惯众多。
苏伶三人到来时,沐水村内敲锣打鼓,好生热闹。
苏家老祖宗看着村民们热闹,心里高兴,脸上笑容洋溢。
这笑容,不再森然,反倒是久居深闺的大小姐好不容易被人允许出来玩,既兴奋又有些局促。
可苏家老祖宗实在是过于苍老,暴露于村民面前,引得许多人议论纷纷。
苏家老祖宗不在意,苏伶发怒也被制止,道:“咱们只管玩咱们的。”
遁世已久,苏家老祖宗看什么都好奇。
见了糖葫芦,道:“糖葫芦我原来吃过的,酸酸甜甜,口感不错。”
见了唱戏的,便用沙哑的声音小声跟着哼。
见了卖艺耍把式的,就和周围人一齐叫好,还让苏伶给了赏钱。
沐水村有一种活动,是客人用飞针扎球,扎到便可以将一旁木偶取走,苏家老祖宗格外有兴趣,向鱼悠苏伶二人介绍,道:“这球是用白花鱼的鱼皮制成的,这种鱼皮极为柔软,一戳就破,我小时最喜欢参与,只可惜每次都瞄不准,常常被爹爹数落说白浪费铜钱,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得到这摊子送的木偶,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苏伶便接话道:“老祖宗,已经两千多年了您的记性还这么好。”
苏家老祖宗一叹,道:“是啊,已经两千多年了。两千多年前,我最后一次飞针扎球,之后便被师傅看上,收我上山当弟子,传我炼气之法,那时候并不觉得年轻多好,总想着时间还长,修炼也不努力。”
苏家老祖宗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后来,又一次下山,便遇见了他。”
“他?”
苏家老祖宗脸色微微发烫,道:“我夫君。我记得初次相见,我穿的就是这件红衣,就是这红衣,让他人群中盯上了我。
再后来,我们一起随着大殷王朝的开国之君打天下,得封侯位。
有了侯位,才有了苏家,那时我们约定好了,只要有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也跟着,那样可以葬在一起,去了阴间还可以作伴。
可是,当我夫君先我一步去世之时,却改了主意,他说‘咱们都是有子有孙的人了,不能这么自私,要为子孙再挡几年风雨’。
这一挡,就是两千年。”
苏伶眼角有泪,笑着道:“老祖宗,以后我常常带你出来玩一玩,往事……无需追忆的。”
苏家老祖宗微微点头,道:“是啊,无需追忆,我这些年也一直没怎么追忆,也不知怎么了,今天就想来这看看。”
继续前行,一座破落小庙立在街角。
苏家老祖宗道:“这庙,也有两千年了,两千年前这里香火不绝,如今连神像都碎了。神像碎了,无人打扫,和泥土何异?”
苏伶不答,因为早已泪流满面,她害怕自己答话,语气凝噎。
鱼悠道:“神像虽然损了,可曾经被他庇佑的人,会永远铭记于心。”
“铭记于心吗?”
日色西沉,摆摊的人收摊回家,游玩的人尽兴而去。
苏家老祖宗不舍得这份热闹,但是已经无人。
苏家老祖宗只能道:“苏伶,鱼悠,送我回家,我要睡一下,你们莫要惊扰。”
“是,马上送老祖宗回家。”
仲春已至,晚风还是微凉。
鱼悠和苏伶一步一步走的很稳,唯恐惊扰了滑竿上的老人。
桃林已经近在眼前。
“老祖宗,我们到家了。”
苏伶唤了一声,但是老祖宗睡得很熟,就算天空已经雷声轰隆,也依旧不醒。
苏伶双膝触地,终于哭出声来。
即便是寒冬腊月飞雪天也会绽放的桃树,竟然开始萎靡。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这是吕姓秀才最喜欢的一句,如今浮现在鱼悠脑海,其中的深切他终于体会到了。
桃花凋零,木枝腐朽,从桃林之边,到棺椁之旁。
苏伶泣道:“鱼悠,你不是能救命吗?救救那些桃树!”
鱼悠却是只能叹气道:“我做不到。”
鱼悠拥有起死回生之能,可这些桃树其实早已经死去在千年以前。
它们的盛开,它们的生机,全都是苏家老祖宗以大法力赐予。
鱼悠只是道启境界的小炼气士,改变不了什么。
明月出,净土化作死地,只留下一地灰烬。
所有的生机,全部逝去了。
苏家老祖宗还是躺的那么安静。
苏伶伸手想要触碰苏家老祖宗的衣袖,可是碰触之后,苏家老祖宗散成尘埃。
“老祖宗只是凭法力维持,其实就算以她的境界,也早过了逝去的年纪。她的血肉、发肤、筋骨……腐烂已久。”
苏侯现身,跪在一旁,身后是成千上万的苏家后人。
“苏氏无能子孙,厚颜恭送老祖宗!”
万人叩首。
刚出的月明已被隐去,雷声轰隆化为呜咽之声。
雨势凶凶,只落在苏家院落。
人仙故去,天也哀泣。
人恒历一千八百三十六年,惊蛰前一日,苏家老祖宗仙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