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灌入喉咙,带着冰碴子的味道,又冷又涩。
李狗蛋呆呆地看着师祖怀里的师祖,半晌没动弹。他以为自己被冻出了幻觉,用力眨了眨眼,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到陈老乞丐干枯的皮肤上。
没错。
那一点光,还在。
就在师祖的眉心识海深处,如同一粒被埋在万丈寒冰下的火种,微弱,却执拗地燃烧着,没有熄灭的迹象。
这……这是……
狂喜如山洪,瞬间冲垮了悲伤的堤坝,涌遍四肢百骸。李狗蛋张了张嘴,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滚了出来,热乎乎的,立刻就在脸上结成了冰。他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将师祖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些,生怕一口冷风,就把那点好不容易亮起来的火苗给吹灭了。
“老天爷……你总算没瞎……”他哽咽着,声音含混不清。
轰隆!
脚下的大地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远处,崩塌的山体发出沉闷的巨响,更多的冰雪烟尘冲天而起。这里不能再待了。
李狗蛋抹了把脸,一手将师祖的“空壳”用布带牢牢绑在自己背上,另一手架起昏迷不醒的林逸,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离崩塌中心的方向逃去。
林逸比想象中要沉得多,拖着他,就像拖着一头死猪。李狗蛋累得舌头都快吐出来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姓林的,你再不醒,老子就把你扔这儿当雪人了!妈的,平时看你人模狗样的,怎么这么重?是不是把剑也算进体重里了?”
骂归骂,手上的力气却丝毫没松。
在这片茫茫雪原上,他就是他们三个人唯一的希望。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震动彻底平息,李狗蛋才找到了一处被巨大冰岩遮挡住的避风凹地。他将林逸和师祖安顿好,自己则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累得像条死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歇了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背上的师祖。
那点生命微光依旧在。似乎比刚才,还稳定了一丝。李狗蛋松了口气,随即想起那道反哺回来的魂力,心中若有所悟。大长老那个老王八蛋,用血魂咒印锁住他们,本是歹毒的控制手段。可他一死,这咒印就成了无主之物,其本源的魂力便回归了宿主。自己和林逸是直接受益,恢复了些许精神。而师祖……他本已油尽灯枯,这缕精纯的魂力,就像是给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里,添上了一滴救命的灯油!
向死而生!
原来是这个意思!
“咳……咳咳……”
旁边,林逸发出一阵虚弱的咳嗽,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神迷茫,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好一会儿才聚焦。
“李……狗蛋?”他声音沙哑。
“哟,醒了?”李狗蛋挪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脸,“感觉怎么样?还认得你蛋哥不?”
林逸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酸软,使不上力。“我们……活下来了?大长老呢?”他记忆的最后一幕,是那毁天灭地般的金光和那个从冰棺里坐起来的恐怖存在。
“大长老?”李狗蛋嗤笑一声,一脸“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表情,开始了他的即兴表演,“你蛋哥我出马,那还有活路?我跟你说,我早就看那老王八蛋不顺眼了。什么涅槃大计,都是狗屁!我将计就计,暗度陈仓,表面上帮他引动真火,实际上是借力打力,直接唤醒了这玄冰谷真正的老祖宗!”
他比划着,说得唾沫横飞:“你想想那场面,老祖宗一睁眼,王霸之气四射,看那二五仔就不爽,抬手就是一巴掌!‘啪’!那老王八蛋,连个屁都没放出来,就跟他的涅槃大梦一起,变成渣渣了!”
“怎么样?”李狗蛋凑到林逸面前,挤眉弄眼,“你蛋哥这手‘借祖宗杀叛徒’玩得溜不溜?是不是该给点掌声?”
林逸被他这番话搞得一愣一愣的,虽然知道这小子肯定夸大了无数倍,但看着周围的满目疮痍,和那座已经彻底消失的冰川断崖,也明白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如此了。他心中震撼,看着李狗蛋的眼神都变了。这家伙,平时看着不着调,关键时刻,竟然真的能想出如此疯狂、如此胆大包天的破局之法。
他苦笑了一下,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直咧嘴。“你这家伙……真是个疯子。”
随即,他脸上的庆幸之色褪去,浮上一层悲伤。“那师祖他……”
李狗蛋的表情也瞬间严肃了下来,他脸上的嬉皮笑脸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希望与凝重的复杂神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背上的师祖解下来,平放在林逸面前,然后用手指了指师祖的眉心。
“你自己看。”
林逸疑惑地凑了过去。当他看到那一点在黑暗中顽强闪烁的微光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这……这是……”他声音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师祖的魂火,没灭。”李狗蛋一字一句地说道,“大长老的死,让血魂咒印反哺,给他续上了一口气。他现在,算是……活着。”
“活着……”林逸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眶瞬间就红了。巨大的悲喜交加,让他一时失语,只能伸出手,想去触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惊扰了那脆弱的魂火。
两人沉默了许久,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师祖未死的希望,让这片冰冷的避风港,多了一丝暖意。
但很快,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了他们面前。
“现在怎么办?”林逸看向李狗蛋,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师祖他……这个样子,我们怎么救?”
是啊,怎么救?
魂火未灭,但肉身已毁,生机断绝。这就像一颗种子,被种在了一片没有水、没有土壤的石板上,随时都可能因为养分耗尽而彻底枯萎。
他们不懂医术,更不懂什么起死回生、重塑肉身的通天手段。他们现在,除了一身伤,和这个随时可能熄灭的希望,一无所有。
李狗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抓下来一把雪和冰碴子。
“不知道。”他老实承认,随即又梗着脖子,露出一贯的混不吝神情,“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以前我们以为死定了,不也活下来了?他娘的,老天爷既然没让师祖死透,就是给了咱们机会。”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望向远方白茫茫的一片。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个鬼地方,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再想办法。”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师祖那张干瘪却安详的脸上。
“以前,都是师祖护着我们。这一次,”李狗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换我们,把他从阎王爷手里,再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