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在城西的包子摊,见到了04。
他站在摊子前面,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肉馅的,一个菜馅的。
他说。
我说。
他递给我一个包子。肉馅的。
尝尝。他说,这家摊子,我吃了很多年。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皮薄,馅大,汁水足。
好吃。我说。
他说,我每天早上,都吃两个。
我们站在巷子口,把包子吃完。
08。04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我父亲的那本笔记。他说,我记着那些街,那些井,那些树,那些墙。但我记不全。我父亲记了一辈子,记了厚厚一本。我记着的,只是一部分。
你想把笔记,重新写出来?
他说,我记得多少,就写多少。写下来,城就不会忘。
写下来,我说,城就不会忘。
他说,我父亲写,我也写。
你写吧。我说,你写的时候,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
我说,你记着的,你写。你记不全的,我去查。档案馆里,有你父亲的档案。还有临城的老地图,老照片。我们一起,把笔记补全。
04看着我。
他说,我们一起写。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档案馆。
老头还在。他坐在里面,戴着老花镜,在翻档案。
他看到我们,抬起头。
又来了?他说。
04说,我想查一查,我父亲沈鹤年留下的东西。
沈鹤年。老头说,临城一中的语文老师。我认识他。
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老头说,他退休之后,常来档案馆。他查临城的老地名,一查就是一下午。他跟我说,他在写一本笔记,记临城的老地名。
他写了很多年。老头说,他去世之前,把那本笔记,交给了档案馆。
我愣住了。
您说什么?04说,我父亲的那本笔记,在档案馆?
老头说,他1996年去世之前,把笔记捐给了档案馆。他说,他写不动了。笔记放在档案馆,比放在家里,踏实。
04站在档案馆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父亲的笔记,他说,在档案馆?
老头说,我收的。我亲手收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最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
他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本笔记。
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
临城地名志。
04站在桌前,看着那本笔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封面。
我父亲的笔记。他说。
你父亲的笔记。老头说,他捐给档案馆的时候说,这本笔记,记的是临城的老地名。他说,地名,是城记得的东西。记下来,城就不会忘。
04翻开笔记。
扉页上,写着几行字:
「临城有三百六十一条街。街有街名,巷有巷名。井有井名,树有树名。城记得它们。人记得城。城就活着。
——沈鹤年,1994年冬」
04看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我父亲的字。他说。
你父亲的字。老头说。
他慢慢翻开笔记。
笔记里,一页一页,记满了地名。
每一条街,每一口井,每一棵树,每一堵墙。都记着名字,记着来历,记着住在那里的人。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水塔路。因水塔得名。塔高四丈,红砖砌成。1938年建。塔下原有水站,供全城用水。1956年通自来水,水站废弃。塔仍在。
青石街。因青石板铺路得名。街面青石,雨天反光。街两侧多老宅。12号,沈家老宅。沈家在此居住四代。
槐花巷。因巷口槐树得名。槐树百年,夏日开花,香满一巷。巷内住户,多以槐花入食。
赵家井。石砌井台,深七丈。水质清冽。赵家守井三代。全巷挑水,皆出于此。
一页一页。一笔一划。
04一页一页,翻过去。
我父亲,他说,记了一辈子。
他记了一辈子。老头说,这本笔记,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04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比前面淡一些,像是写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
「我老了。写不动了。这本笔记,记了临城三百六十一条街,一百零三口井,四百七十六棵树,二百零九堵墙。还有很多人,很多事,没来得及记。
知远,你要是有空,替我把没记完的,记下去。
城记得的东西,都是真的。
——沈鹤年,1996年春」
04看着那几行字,眼泪流了下来。
我父亲说,他说,让我替他把没记完的,记下去。
老头说,他写给你看的。
04站在档案馆里,握着那本笔记,很久没有说话。
08。他说。
我父亲记了一辈子。他说,他记了三百六十一条街,一百零三口井,四百七十六棵树,二百零九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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