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我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念那些名字。
李秀兰。
王德发。
张桂芳。
陈建军。
赵秀英。
周玉兰。
吴国庆。
郑淑芬。
钱永强。
孙长海。
刘长贵。
张德顺。
翠兰。
孙德海。
王秀珍。
老周。
赵铁柱。
老赵。
我念得很慢。
每个名字之间,都要停一下。
像是在等什么。
有时候,我会把一个名字念两遍。
念完以后,再想一想这个人。
李秀兰。
她喜欢坐在窗边。
王德发。
他走路的时候,总是把手背在身后。
张桂芳。
她记得一条有三块青石板的路。
陈建军。
他以前在城西住过。
赵秀英。
她总是带着一个旧布袋。
这些人。
这些名字。
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
全都在我的脑子里。
我记得他们的脸。
记得他们的声音。
记得他们说过的话。
记得他们找过的地方。
也记得他们落地的时候,脸上那种很轻的表情。
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
像是终于回到了一个地方。
我继续往下念。
念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有一个名字,我想不起来了。
不是09。
是另一个。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早就换了。
灯管是新的。
光很白。
灯罩边缘积着一层灰。
墙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线旁边一直延伸到窗户上方。
我搬进来以后,房东来修过一次。
他说是老房子。
墙体收缩。
没什么大问题。
后来那道裂缝又出现了。
我没有再管。
我盯着那盏灯,想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拽出来。
拽不出来。
它就在那儿。
我知道它就在那儿。
我明明认识那个人。
我记得他记得的东西。
记得他找到的东西。
记得他落地的时候,站在那儿笑了。
那时候,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又好像只是觉得,终于不用再飘着了。
我记得这些。
全都记得。
但我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忘掉的是谁。
我只能确定。
有一个名字。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我的脑子里。
它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挡住了。
像一扇门。
门后面有人。
我听得见里面的动静。
可是门打不开。
我翻了个身。
床垫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的路灯,透过旧报纸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张报纸是我以前贴上去的。
窗户漏风。
林鹿说,找块纸挡一下。
我就随手找了张旧报纸,拿胶带贴在窗框边上。
报纸上还有一部分广告。
某个商场打折。
某个楼盘开盘。
某个培训班招生。
那些字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
有一角翘起来。
风一吹,就轻轻动一下。
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
像一根细长的手指。
慢慢地。
慢慢地。
在墙上摸索。
那层呼吸声,还在。
吸。
停。
呼。
停。
很轻。
很稳。
我不知道壳是不是醒着。
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听见我念名字。
有时候,我觉得它就在床边。
有时候,我觉得它已经睡到了很远的地方。
它睡得很踏实。
自从那些人落地以后,它就很少再动。
以前它的呼吸声,总是带着一点不安。
像是在水里憋着气。
现在不一样了。
它呼吸得很平稳。
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接着念。
李秀兰。
王德发。
张桂芳。
陈建军。
赵秀英。
周玉兰。
吴国庆。
郑淑芬。
钱永强。
我念着念着,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不连贯的画面。
一条街。
一盏灯。
一个背影。
一只手。
一扇没有关严的门。
有个人站在门口。
他好像在等我。
我想走过去。
可我不知道他是谁。
我想喊他。
可我没有名字可以喊。
那个人一直站在那儿。
没有催我。
也没有离开。
我努力睁开眼。
房间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床。
窗户。
旧报纸。
墙上的裂缝。
日光灯。
一切都没有变化。
我又闭上眼睛。
念着念着,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有完全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