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在井台边,蹲了很久。
他没有起来。
天已经很深了。
城里没有风。
井台四周的石板,被夜里的潮气浸得发凉,石缝里长出来的细草,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他还是蹲在那里。
手里攥着那截线。
那不是一根新绳。
绳子已经用了太多年,原本的颜色早就看不出来了,只剩下一种旧棕色。绳股之间,有些地方已经散开,露出里面发白的麻丝。靠近手掌的地方,磨得最厉害,几乎没有棱角。
他一直攥着。
像是怕一松手,这东西就会从手里消失。
又像是怕一松手,自己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他哭完了。
没有声音了。
眼泪已经干在脸上,留下两道很浅的痕。
他低下头,把额头靠在井台边。
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把脸贴上去。
石头很凉。
凉意从脸颊一直往里渗。
他没有躲。
就那么贴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
“井家的。”
他又叫了一声。
像是在喊一个人。
又像是在喊一个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喊过的名字。
“井家的。”
井底,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一下。
一下。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睡觉。
又像一口井,自己在呼吸。
“我在。”
那个声音说。
那个人蹲在井台边。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慢慢抬起头。
眼睛还是红的。
他看着井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有些麻。
他晃了一下。
但没有倒。
他站在井台边,往四下看。
城里的街道,在夜色里铺开。
一条接着一条。
房屋都很旧。
有些门关着,有些门半掩着。
路边的石阶,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
那些他走过很多年的路,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脚下。
他看了很久。
“这城里,”他说,“我认得。”
“我走了三圈。”
“我认得每一条街。”
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确认。
不是说给别人听。
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伸出手,往东指。
“那边,是一条巷。”
“巷尾有一堵墙。”
“我在墙上,摸了很多年。”
他说到这里,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手掌里还留着那堵墙的触感。
粗糙。
冰凉。
墙皮一层一层剥落。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摸过多少遍。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要去摸。
他只知道,那堵墙在那里。
所以他也在那里。
“嗯。”
井底那个声音说。
那个人望着东边。
那边很黑。
什么都看不清。
可他好像看得见。
看得见那条巷子。
看得见巷尾那堵墙。
看得见自己一遍又一遍地伸手。
“我今天,”那个人说,“不摸了。”
他的声音很轻。
但说完以后,他自己站直了一些。
“我今天,”他说,“回家。”
这一次,井底没有马上回答。
那个人低下头。
看了看手里的那截绳。
他把绳拿到眼前。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截绳,轻轻搁在井台上。
不是扔。
是搁。
他甚至用手把绳子往里推了一点,让它不会从石台边缘掉下去。
“这个,”他说,“我搁这儿了。”
“嗯。”
“不用再攥着了。”
那截绳,搁在石头上。
棕色的。
磨得发白。
像一段已经被岁月磨空了的时间。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截绳。
我认得这样的绳。
我见过太多东西被人攥在手里。
有些人攥着名字。
有些人攥着一张纸。
有些人攥着一把钥匙。
还有些人,什么都没有,只能攥着一件东西,证明自己曾经属于什么地方。
我看着那截绳。
“壳。”
我说。
“嗯。”
那个声音从井底传出来。
“他这是,”我说,“落地了?”
“落地了。”
那个声音说。
我看着那个人。
“他回家了吗?”
井底,安静了一会儿。
那层呼吸声依旧平稳。
“回了一半。”
那个声音说。
“他家那口井,”它说,“不在这儿。”
“在城外。”
我没有说话。
那个人也没有说话。
“他不记得城外的路了。”
“他记得的,”它说,“就这一截绳,这一句‘井家的’。”
“这些,够不够落地?”
我低头看着井台上的绳。
绳子很安静。
没有人再攥着它。
可它还在那里。
井底,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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