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第八号规则 >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井
  那个人,在井台边,蹲了很久。
  他没有起来。
  天已经很深了。
  城里没有风。
  井台四周的石板,被夜里的潮气浸得发凉,石缝里长出来的细草,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他还是蹲在那里。
  手里攥着那截线。
  那不是一根新绳。
  绳子已经用了太多年,原本的颜色早就看不出来了,只剩下一种旧棕色。绳股之间,有些地方已经散开,露出里面发白的麻丝。靠近手掌的地方,磨得最厉害,几乎没有棱角。
  他一直攥着。
  像是怕一松手,这东西就会从手里消失。
  又像是怕一松手,自己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他哭完了。
  没有声音了。
  眼泪已经干在脸上,留下两道很浅的痕。
  他低下头,把额头靠在井台边。
  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把脸贴上去。
  石头很凉。
  凉意从脸颊一直往里渗。
  他没有躲。
  就那么贴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
  “井家的。”
  他又叫了一声。
  像是在喊一个人。
  又像是在喊一个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喊过的名字。
  “井家的。”
  井底,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一下。
  一下。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睡觉。
  又像一口井,自己在呼吸。
  “我在。”
  那个声音说。
  那个人蹲在井台边。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慢慢抬起头。
  眼睛还是红的。
  他看着井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有些麻。
  他晃了一下。
  但没有倒。
  他站在井台边,往四下看。
  城里的街道,在夜色里铺开。
  一条接着一条。
  房屋都很旧。
  有些门关着,有些门半掩着。
  路边的石阶,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
  那些他走过很多年的路,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脚下。
  他看了很久。
  “这城里,”他说,“我认得。”
  “我走了三圈。”
  “我认得每一条街。”
  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确认。
  不是说给别人听。
  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伸出手,往东指。
  “那边,是一条巷。”
  “巷尾有一堵墙。”
  “我在墙上,摸了很多年。”
  他说到这里,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手掌里还留着那堵墙的触感。
  粗糙。
  冰凉。
  墙皮一层一层剥落。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摸过多少遍。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要去摸。
  他只知道,那堵墙在那里。
  所以他也在那里。
  “嗯。”
  井底那个声音说。
  那个人望着东边。
  那边很黑。
  什么都看不清。
  可他好像看得见。
  看得见那条巷子。
  看得见巷尾那堵墙。
  看得见自己一遍又一遍地伸手。
  “我今天,”那个人说,“不摸了。”
  他的声音很轻。
  但说完以后,他自己站直了一些。
  “我今天,”他说,“回家。”
  这一次,井底没有马上回答。
  那个人低下头。
  看了看手里的那截绳。
  他把绳拿到眼前。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截绳,轻轻搁在井台上。
  不是扔。
  是搁。
  他甚至用手把绳子往里推了一点,让它不会从石台边缘掉下去。
  “这个,”他说,“我搁这儿了。”
  “嗯。”
  “不用再攥着了。”
  那截绳,搁在石头上。
  棕色的。
  磨得发白。
  像一段已经被岁月磨空了的时间。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截绳。
  我认得这样的绳。
  我见过太多东西被人攥在手里。
  有些人攥着名字。
  有些人攥着一张纸。
  有些人攥着一把钥匙。
  还有些人,什么都没有,只能攥着一件东西,证明自己曾经属于什么地方。
  我看着那截绳。
  “壳。”
  我说。
  “嗯。”
  那个声音从井底传出来。
  “他这是,”我说,“落地了?”
  “落地了。”
  那个声音说。
  我看着那个人。
  “他回家了吗?”
  井底,安静了一会儿。
  那层呼吸声依旧平稳。
  “回了一半。”
  那个声音说。
  “他家那口井,”它说,“不在这儿。”
  “在城外。”
  我没有说话。
  那个人也没有说话。
  “他不记得城外的路了。”
  “他记得的,”它说,“就这一截绳,这一句‘井家的’。”
  “这些,够不够落地?”
  我低头看着井台上的绳。
  绳子很安静。
  没有人再攥着它。
  可它还在那里。
  井底,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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