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大磐咧嘴一笑：“管他谁坐皇位？好戏才刚开场。这江湖多少年没这么热闹了？”他占了高地，看得清楚，幸灾乐祸地扫了一圈四周。
东边，襄樊东郊大营杀出八百多铁骑，兵甲齐整，直扑芦苇荡。这些都是靖安王当年征战天下攒下的精锐，全是百战老兵。
世子身后不远处，北凉牙将宁峨眉带着一百多凤字营轻骑正狂奔赶来。他们得了五斗米教魏舒扬半路折回的消息，一路没歇气。
西面，一个骑白马的年轻男人慢悠悠进了芦苇荡，身后跟着四尊符将红甲人。轩辕大磐眼里闪过一丝杀气——前些日子徽山围攻战，韩生宣带的就是这四尊红甲人。当时他不在场，只听白狐儿脸说韩生宣操控得不太顺手，看来不是正主儿。这会儿一见，果然这四尊红甲人的主人就是这年轻人。他眯了眯眼，认出了对方，嘀咕道：“有意思，他也来了。韩生宣让靖安王赵衡给传染了？舍得把东西交出来？这可不像他的做派。”
北边官道上，离阳人猫韩生宣跟被龙虎山除名的赵黄巢等五人一道赶来。赵黄巢的马头故意落后半个身子——这老道士终究还是服了软。身后跟着龙虎山驻守襄樊城那位已经入了一品、穿黄紫道袍的外姓天师，面色严肃。另外两个，一个是西域大观音，脸上没喜没悲，剩下的自然是西域红衣僧人。
能看见的就这些。可这芦苇荡里风吹过，还藏着多少人不露面？恐怕没哪家势力能看清、算透。
芦苇荡角落里搭着座小凉亭，轩辕大磐来回扫了几遍，视线钉在一个老头身上。
那老头瞧着少说五十靠上，头发白了大半，怀里抱着一把二胡，正有滋有味地拧弦调音。过一会儿他就抬起脑袋往芦苇荡那头瞄一眼。按正常人的眼力，隔着那么密实的一片芦苇，根本瞧不见对面在搞什么名堂。可这老头抬头的方向，恰好就是徐凤年待的地方。
轩辕大磐伸手拍了拍曹长卿的肩膀，朝那边努了努下巴。曹长卿顺着方向看过去。
轩辕大磐立刻觉察到，身边这人的气场整个冷了下去，一股锋芒压都压不住。”黄龙士。”曹长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春秋时期搅碎了六国，断送西楚国运的幕后黑手，三大魔头里排得上号的黄龙士。这种云淡风轻、一副天下尽在掌握的姿态，曹长卿当年见过不知道多少回，哪能认不出来？
轩辕大磐心里的猜测被证实了，那老头确实是黄龙士。
老头还在拨弄二胡弦，忽然像是后背上不大得劲，扬起胳膊挠了挠。挠着挠着，动作顿住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目光正好穿过芦苇荡，跟远处的曹长卿和轩辕大磐撞上了。”他瞧见咱们了？”轩辕大磐能清清楚楚看见老头眼神里带着嘲讽，那是一种看透了所有事的淡然。头一回见这位春秋魔头，轩辕大磐心里头莫名其妙冒出点发怵的感觉。
曹长磐又重重哼了一声，胸腔里的杀意翻涌上来，跟对面那道目光撞在一起。他沉声说：“怎么也是读书读出来的陆地神仙，我刚才露了那么一丝杀气，他当然能察觉到。”
好在那个两鬓白的老头只是扫了轩辕大磐一眼，之后就一直盯着西楚的大官子曹长卿。嘴角那点戏谑的笑，让站在轩辕大磐旁边的曹长卿心烦意乱，杀意根本压不住，一个劲往外窜。
轩辕大磐赶紧提醒一句：“别急，有事待会再说。你们俩现在打起来，那边可就要出乱子了。你要是想当着黄龙士的面把你家公主带走，让他知道了你在谋划什么，指不定整出什么幺蛾子。”
曹长卿闭上眼，不再搭理黄龙士。他暗自运气，硬生生把心头的火气压了下去。按理说这位西楚大官子没那么容易被激怒，可黄龙士那双眼睛，偏偏把他埋在心底最深的那股火勾了出来。
黄龙士见曹长卿不接招，放下挠后背的手，上下打量了轩辕大磐几眼。轩辕大磐堆起笑脸，冲黄龙士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了个招呼。
黄龙士手里拉着二胡，琴弦蹦出一声调子，嘴角跟着翘了翘。他的目光一直锁在曹长卿身上，这会儿琢磨起两个人的站位，才发现这高台上站着的，竟是以那个穿紫袍的家伙为主——一句话就让不怕天不怕地的曹长卿住了口。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这号人物，能跟曹长卿平起平坐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有点意思，比那芦苇荡子里的事还热闹。”黄龙士低声念叨了一句，手指又拨出一声怪调，饶有兴味地盯着那道紫色身影。
轩辕大磐脸上挂着笑，心里却绷得死紧，打量着这位传说里的春秋三大魔头。曹长卿重新睁开眼，注意到这个一直笑眯眯的轩辕大磐，后脖颈上的内衣全被汗浸透了。
一个从春秋过来的翻书人，两鬓已经花白，早些年就把天下搅得一团糟，混了个春秋三大魔头的名号。另一个是二十年前才上的徽山，也是个翻书人。头一回见面，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就这么你瞪我我瞪你。
一个兴致勃勃，像是瞧见了新奇的玩意儿；另一个满脑子算计，谁也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呵、呵。”
一朵脸盆大的向日葵，从花白头发的老头身后拍过来，正正砸在他后脑勺上。老头“哎呦”一声，整个人朝前栽下去，好在快摔到地上时运了点气挡了下，没磕得满脸开花、掉几颗大门牙。不过灰头土脸的狼狈样是逃不掉了。
一个小姑娘从老头身后的芦苇荡里蹿出来，给他来了这么一下狠的。完事儿也没想着把人扶起来，反倒仰起头，朝老头刚才看的方向望去。这老头有几斤几两，她心里门儿清——就这一下，别说伤着，脑袋红都不会红。这么摔一跤，八成是装的，想逗她乐呢。”呵、呵。”
小姑娘又面无表情地笑了两声。好像她就只会说这一句。”呵、呵。”
轩辕大磐听懂了这声调里的意思，也笑着回了两声，冲她招招手。这个小姑娘，当年他在北凉地界帮着葬了她娘，如今长大了，模样倒是没怎么变。上次徽山大战，她也去了场子。他回来只碰了一面，她就走了，除了呵呵笑，他俩也没说过别的话。”我说姑娘啊，你爷爷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你揍。能不能学点好的，懂个尊老爱幼？每天举着这朵太阳花，就知道傻笑，像什么样子。”黄龙士捂着脑袋爬起来，冲小姑娘做了个鬼脸。
这副鼻青脸肿的狼狈样，哪还撑得起半点春秋三大魔头的高人风范。”呵、呵。”
小姑娘瞥了老头一眼，看他没什么大碍，也就不再多管。转过身，把向日葵斜扛在肩上，朝芦苇荡深处蹦跳着去了。
扛向日葵的小丫头转身甩手，那朵蔫巴巴的向日葵又借着这股力道朝黄龙士脸上招呼过去。老家伙反应倒快，脑袋往后一仰，险险躲开。
芦苇地边上蹲着只大猫，身子半黑半白，个头跟山里的狗熊差不多，也不知道打哪儿跑来的。个头大归大，表情却挺逗，屁股坐在地上，两条前腿搭在后腿上，瞅着那个扛花的小姑娘。一瞧见黄龙士那副狼狈模样，嘴巴一咧，跟个人似的笑出声来。
小姑娘年纪不大，乐呵呵地走到大猫身旁，伸手拍了把它的大脑袋。大猫立马站起来，四条腿撑稳当，让她坐到自己背上。小姑娘又拍了拍它后脊梁，大猫撒腿就往芦苇荡深处跑，那速度赶得上好马。
一头扎进密密麻麻的芦苇里，那么大个身子愣是没闹出啥动静，转眼就消失在草丛中。”贾嘉佳，老夫真是把你惯得没边了。”黄龙士从地上捡起二胡，使劲吹了吹上面的土，盯着那片芦苇叹口气，重新坐下来。
被这么一搅和，黄龙士也懒得再瞧轩辕大磐那方向，目光又落回远处的北凉世子身上。有意思归有意思，可这回跑来这片芦苇荡，为的不就是看世子演那出大戏吗？
芦苇边上，裴南苇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更没见过这种血腥场面。护卫全死光之后，她终于撑不住了，转过身去，露出脊背那条好看的弧线，整个人蹲下来，胃里翻江倒海，吐了半天苦水还不过瘾，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干呕。
这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