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怡红院。
暮春的风穿过花树，落了一地纷乱的桃瓣。
红玉垂着头，默默收拾廊下散乱的茶具，耳中是屋内姑娘、婆子的说笑声。她本是林之孝家的女儿，只因名字犯了宝玉的“玉”字，便被改叫小红，在怡红院里做着最粗最杂的活计。
纵然心思灵透，办事利落，在这大观园里，她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底层丫鬟。
旁边不远处，佳蕙正蹲在地上捡拾掉落的花瓣，小脸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温顺。佳蕙性子软，素来安分守己，平日里只知道埋头干活，从不掺和院内的是非，和性子果敢、不甘埋没的小红，恰好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谁也想不到，一场足以搅动荣国府两房争斗的惊天差事，很快就落到了这两个普普通通的丫鬟身上。
这日午后，王熙凤身边忽然来了人，直接传了话，单独叫小红、佳蕙前往东院。
传召来得突兀，毫无预兆。
佳蕙当时手一抖，手里装花瓣的竹篓险些摔落在地，眼底瞬间浮起惶恐。
“怎么忽然叫咱们二人去二奶奶那边？莫不是咱们哪里做错了？”佳蕙攥住小红的衣袖，声音微微发颤。
小红心里也是惊疑不定，面上却依旧沉静，轻轻拍了拍佳蕙的手背。
“不必慌张，咱们只管过去，见了奶奶，据实回话便是。”
一路穿过重重院落，来到王熙凤的院落。
屋内气氛并不似往常那般热闹。
王熙凤端坐在上手，眉眼之间少了平日里的泼辣明快，带着一种凝重。王夫人也坐在一旁，神色肃穆。屋中还立着一个陌生的青年小厮，一身干净的青布短打，身形挺拔，眉眼沉静，看不出喜怒。
小红与佳蕙连忙屈膝行礼。
王熙凤抬了抬手，屏退了屋内所有其余仆妇，偌大一间屋子，顷刻间只剩下她们五个人。
屋门一关，方才还勉强平和的空气，瞬间沉了下来。
王熙凤目光落在小红与佳蕙身上，开门见山。
“今日唤你们过来，是有一桩要紧差事，要托付给你们二人。此事干系重大，一旦泄露，便是滔天大祸。办成了，你们二人一步登天；若是中途出事，便是九死一生。你们可想清楚，敢不敢接？”
小红心头巨震。
她在府里当差多年，从未见过王熙凤这般郑重的模样。
佳蕙吓得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往小红身侧靠了靠，嘴唇翕动，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小红定了定神，躬身一礼。
“奶奶只管吩咐，若是我们能够办到，绝不敢推诿。只是恳请奶奶明示，究竟是何等差事？”
“眼下还不能细说。”王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到抵达目的地，差事内情半个字都不能吐露。但你们只需知晓，此事关乎荣国府与薛家的安危，容不得半分差错。”
王熙凤看向那名青年小厮。
“他叫墨舟，此番由他领头，你们二人随行，所有路上一切，都听他调度。”
墨舟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小红、佳蕙。
小红暗暗打量这名小厮。他身上没有寻常府里仆役的畏缩之气，眼神沉稳，像是见过不少风浪。
“此行要离开京城，远赴金陵。路上多有凶险，有人会千方百计阻拦你们，抓你们。一旦被对方拿住，绝无活路。”王熙凤的声音不带一丝玩笑。
佳蕙听得手脚发凉，眼泪险些直接落下来。
小红心中翻江倒海。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多便是在府里做丫鬟，寻一个安稳归宿，何曾想到会接到这样一桩亡命一般的外差。
可转念一想，这是她摆脱底层丫鬟命运，挣一份前程的唯一机会。
“我们愿意领命。”小红深吸一口气，郑重回话。
佳蕙本想推脱，可看着满屋子主子严肃的神情，知道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咬着牙，轻轻点头。
王熙凤见二人应下，方才继续开口，将临行的各项安排一一交代。
就在这一刻，小红还不知道，要追捕她们的，正是荣国府大房邢夫人手下的人马。
邢夫人素来嫉恨王夫人与王熙凤，这些年一直暗中伺机，想要抓住把柄，一举扳倒二房。此番这桩秘密差事，若是落到邢夫人手里，整个荣国府都会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大乱。
当天夜里，府里便下了吩咐。
自本月起，小红、佳蕙直接升为二等丫鬟，月钱八百文，按月送到二人母亲手中。
若是此行能够平安归来，另有重赏。
倘若二人再也回不来，这份月钱便一直发放，直到她们各自的母亲离世。到时候，由荣国府出钱置办棺木，厚葬老人。府中专门记录仆役事迹的文书，也会记下小红与佳蕙，让全府丫鬟永远记得她们。
消息传到林之孝家的与佳蕙母亲耳中。
两个婆子瞬间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这哪里只是一份优待，分明是提前备好的抚恤。
她们的女儿，是去办一桩极有可能有去无回的死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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