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浩早上六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的计划。
横幅、记者、哭闹、围观、手机拍摄、全网发酵、政府约谈、项目停摆、周正跪地求饶————
想到最后那个画面,他忍不住笑出声,一骨碌爬起来。
林秀芬在厨房熬粥,听见卧室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起这么早?
,“等不及了。”
胡浩说着就打了个电话。
“老王,有个大料,别说兄弟不仗义,独家给你。”
电话那头的老王是《平阳晚报》的记者,专门跑社会新闻,一听大料,精神斗擞:“什么料?”
“就前段时间上报纸那个,红星煤矿的周正,记得吧?
”
“记得啊,青年企业家,良心矿主,怎么了?
”
“屁,什么良心,全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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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浩一屁股坐沙发上,盘着核桃。
“他亲妈带着弟弟去认亲,他不但不认,还把他弟打成那样,脸都肿了,嘴角流血,我跟你讲,有图有真相!”
老王愣了一下:“亲妈?他不是没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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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有有,因为他爸当年家暴他妈————”
胡浩叽里咕噜,添油加醋的说了一大堆。
“这种人不曝光,老百姓还被他蒙在鼓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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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迟疑:“这料————靠谱吗?”
“靠谱,你又不是第一次帮我发,上次那个强拆的稿子不也是我给你的?发完好处少不了你的。”
胡浩不耐烦了。
“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震惊!煤省良心企业家暴打亲弟,亲妈跪地求饶!》
,“————这标题是不是有点?
”
“有点什么?那小子天天用这招恶心人,老子就不能用?你就说发不发吧,不发我找别家。”
“发发发,“老王赶紧应下,“你先让人把照片发我,有图有文,明天就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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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记者的电话,胡浩又呼了两个号。
“老疤,十点,多带几个兄弟,老城区拆迁指挥部门口集合。”
“干啥?”
“拉横幅,白底黑字,写得惨一点,就写“周正暴打亲弟,天理难容“,再弄俩花圈,气氛搞起来,人越多越好,每人两百,管饭,带烟。”
“得嘞!”
挂了电话,胡浩点根烟,靠在沙发上哼起了小曲儿。
他仿佛已经看到周正身败名裂的样子一政府问责、项目停摆、银行抽贷,最后那小子乖乖低头,把拆迁工程的分包合同双手捧上来,喊一声“胡爸,我错了“。
想到这儿,他瞥了眼林秀芬脖子上的金项炼。
链子细了点。
“等老子挣了钱,给你换条更粗的,这玩意儿细得跟铁丝似的,戴出去丢人。”
林秀芬端着粥过来,没接话。
“小杰呢?“胡浩问。
“还睡着。“林秀芬把碗搁桌上,“昨晚疼了一宿,快天亮才眯着,脸肿得跟馒头似的,碰都不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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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委屈一下他。”
胡浩咬了口馒头。
“挨一巴掌换来七位数的工程,值!
林秀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着胡浩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发什么愣?“胡浩瞪她一眼,“去,把你那件破棉袄找出来,就前几年在菜市场穿的那件,补丁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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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芬一愣:“穿那个干嘛?
”
“让你穿你就穿,你儿子现在是大老板,你穿个金戴个银去哭,谁信你惨?”
“听好了,到时候你就穿破棉袄,头发别梳,抹点灰,往地上一坐,鼻涕眼泪一起流,台词我都替你想好了我苦命的儿子啊,妈对不起你,但你不能不要妈啊“,越惨越好,越惨越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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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芬:“愣着干啥?换衣服去啊!
”
“————哦。”
胡浩端着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嘴角一歪。
“周正啊周正,你以为只有你会玩舆论?
”
“老子今天教你什么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七点十五分。
门铃响了。
“来了来了。”胡浩趿拉着拖鞋,叼着烟去开门,“急个毛,不是说好十点一”
门一开,外面站着四个穿制服的。
“胡浩?”为首的警察亮出证件,“平阳公安局经侦大队、刑侦大队,你涉嫌故意伤害、拒不支付劳动报酬、合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
胡浩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胡浩在平阳混了二十年,你们刘局”
“少废话。”警察一步跨进来,目光扫过屋里,“配合一下。”
胡浩下意识去摸手机,打了一个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又拨另一个,通了。
“老哥,我这边出事了,警察上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胡,你惹谁不好,你去惹周正?”
胡浩脑子嗡的一声:“周正?他————他不过一个十九岁的毛孩子。”
“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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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冷笑。
“就一个晚上,城建局王局、劳动局张局、公安局李队,全被他叫醒了,还有网上铺天盖地的舆论,你背后那点人,谁敢这时候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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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浩腿肚子发软:“那,那您————
”
“你自求多福吧。”
啪。
电话断了。
胡浩的脸瞬间褪成猪肝色。
这一切是周正做的?
不可能!
从昨晚到现在,才几个小时?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秀芬,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你————你那个儿子,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林秀芬脸色煞白,摇着头:“我不知道————他就问了问我叫什么,然后————然后让我走————”
就问了问叫什么?
胡浩腿肚子开始发软。
如果周正只是让她滚,那眼前这些警察、这些罪名、这些同时切断的关系网,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说明周正根本没打算跟他们谈,他用一种迅速且雷霆的手段,彻底把自己摁死。
“林秀芬?”警察看着她,“正好,有些情况需要你回去配合调查。”
“我儿子————小杰还在屋里————”
“我们会安排人照顾。”
四个人一左一右,将两人铐上。
胡浩被押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自己家,茶几上还摆着半碗粥,盘核桃用的核桃滚到了地上,金链子在衣架上晃了晃。
楼道里有人探出头来看,交头接耳。
“这不是胡浩吗?咋了?”
“被抓了?”
“早该抓了,缺德事干那么多。”
两人低着头,被塞进警车。
前往公安局的路上。
林秀芬这辆警车里,旁边一个女警忽然开口:“你那个儿子,挺有本事的啊。”
林秀芬一愣:“什么意思?”
女警笑了笑,那笑容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凌晨五点,劳动局门口就坐了二十多号人,横幅都拉好了,全是告你男人的,我们队长说了,干了十几年,头一次见农民工维权这么有组织、有纪律的。”
林秀芬瞳孔缩了一下。
凌晨五点?
自己被赶出来的时候是十点多。
也就是说,她那个儿子用了一晚上的时间,把胡浩二十年的黑料全翻了出来,把受害者全聚到了一起,把警察、记者、政府全串成了一条线。
而她当时还在家里睡觉。
林秀芬猛地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
不是后悔,是恐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二十年最错误的决定,不是抛夫弃子,是昨晚不该踏进那间板房。
警车拐进公安局大院。
林秀芬被拽落车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抬头,看见大院门口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