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检验鉴定中心是一栋20世纪30年代建的小洋楼,位于省公安厅后院的小山坡边。楼前有花圃、假山和一个好几亩水面的池塘,巨大的灌木和盆栽虬树相映成趣。从云端来到省城的次日上午,冷航就来到了这里。
这里冷航已来过很多回,熟门熟路。更有趣的是,他与妻子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那时,她是法医检验鉴定中心的实习生。
刑警学院四年二期,法医学是必修科目,教授便是现在的法医检验鉴定中心主任陈鲁民。陈教授非常喜欢冷航,两人的感情几乎超出了师生,时不时地带冷航来这里实习。
说起来好笑,冷航对妻子的第一印象不是她的相貌,也不是她的身材,而是他的生理反应。第一眼看见她,冷航就慌乱不安,不知道是为什么。等他们熟悉之后,她的出现还是会让冷航血液流速加快,心一直狂跳不已。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她再寻常不过的一举一动都注意得不得了。
几个星期之后,冷航再也离不开她了。他们可以像肥皂剧一样不断地畅聊着无聊的话题,从清晨到深夜,说出的话甚至没有太多意义,但彼此都不想停止对话。不过,当时冷航正临近毕业,他们的对话才有了停顿。
这么多年来,法医检验鉴定中心的规模一直没有扩充。不是不需要扩充,实在是小洋楼一带是历史遗迹保护地,政府不准再修建楼房,陈鲁民又不愿意离开这里。于是,楼里的办公人员和检测设备日益拥挤。
冷航走进去时,却没有看到任何人,经过的办公室看来也都空荡荡的。冷航猛然想起,今天正是周末。网上有句流行语“只有疯子和绝望的人才会在假日工作”。这句话不适合公安机关,否则,一群疯子管理治安,谁还有安全感呢?
二一六室的门开着,秘书的桌子空着,陈鲁民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资料。人都去哪儿了呢?两次伸手去拿手机,又改变了主意。来时已联系过了,以自己在戎城不耽误一分一秒的工作方式催促导师,太疯狂了。他知道我会在办公室等,但冷航一边想着还是伸手拿出手机拨了号码。
“你好,我是陈鲁民。”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陈主任,您好,我是冷航。”办公室太过寂静,冷航的声音显得突兀。
“你肯定已坐在我办公室了,请稍等。我刚出来,本希望能在你到达之前回来。”
冷航径直走进二一六室里面的大房间。陈鲁民的办公桌埋在以电脑为中心的混乱之下,案件档案和复印件沿着拥挤的书架堆在地上。冷航静静地站着环顾四周,桌上的座机不时地响起,有时三两声,有时不屈不挠,直至出现忙音。只有一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可能是为了减少电脑屏幕的反光,窗台上放着两盆水仙和一盆兰草。
“对不起。”外面先是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传来一声道歉。
冷航迅速回转身。来人却没有与冷航握手或寒暄的意思,急促地回到座位,便拿起冷航传给他的案件资料。
昨天晚上,戎城法医对死者进行了DNA鉴定,但不知什么原因,大家一致认为,准确度不高。因此,冷航事先将鉴定资料传给了陈鲁民,今天再带着检材过来。
“自从我几任助手相继成为别人的妻子,喝茶便成了客人自便的事情。”他一边看着资料,一边调笑,“如果你们不随便,我只得把责任推到你们身上。”
冷航拉过一根椅子在陈鲁民对面坐下来。“方梅让我向您问好。”
“她还知道问我好?”冷航惊奇地发现,说到方梅,教授并不像方梅所说的那样态度恶劣。他似乎真的老了,不过,冷航怀疑方梅跟他说了假话。冷航现在看到的他是一个高高瘦瘦、有点儿龙钟之态的小老头儿,岁月在他脸上刻下夸张而令人注目的纹路,浑身散发出祖父般的慈祥。只是,他盯着资料的眼神仍然像手术刀一样善于分析,但并不让冷航觉得冰冷。
“资料看不出问题,”他抬起眼,不动声色地看着冷航,“问题是不是出在其他方面?”
冷航猛然想起凌晨时召开的碰头会议。吴副局长注视冷航的眼神也是这样,平日爱笑的他说话时没带微笑。说是总结鉴定结论,他却说到冷航去云端的目的,冷航在云端所做的工作,以及发生的后果——他认为这是冷航私自行动、鲁莽行为造成的后果。
他为什么拿冷航去云端的行为说事,把他的所作所为说得如此不堪,难道背后真的有着不可告人的动机?当时,冷航就想起老一辈的教导,如果一个人存了不良的动机,他说的每句话便有了目的,那就是可以从公开诋毁你的行动中得到某种好处,这与公平或者真相没有一点儿关系。想象一下,如果吴副局长这样拥有权力的人,对你去云端的行为不满,他要给你一双小鞋穿,会是什么光景。
冷航认为去云端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过于轻敌。但就像前辈教导的一样,机关斗争或者说圈子斗争从来是不讲理性和原则的。把柄,可以无中生有,也可以上纲上线。人从来不缺乱打棍子、乱扣帽子的天赋。制度和纪律并不一定用于惩恶扬善,只是为了确保在对待每一件事情、每一个干部的问题上讲究良心,力求公平、公正,却没有半个人关心是否有违制度制定者的初衷,或者官员败坏法纪会影响政府在大众心目中的信誉。
不过,在这件事情里,也不一定是特别针对冷航,只是因为涉及杨帆。
“你是暗示我?”冷航惊讶地问。
“我不需要暗示什么。”陈鲁民说,“在你来之前,方梅给我打了电话。那个杨帆也许不值得你如此帮衬。我似乎不止一次告诫过你,人要讲感情,但不能被义气蒙住了眼睛。你很讲感情,但有时感情成了义气。义气是警察的大忌。这个世界充满了浑蛋,甚至不排除上层。我听说,那个杨帆似乎被惯坏了,成了其中之一。”
杨帆玩弄女性的事情确实让他臭名远扬,但陈鲁民知道此事,肯定是方梅提到的。
方梅对杨帆很反感,甚至因为冷航帮助杨帆,跟他吵过一架。那是他们结婚六年来,第一次吵架。但冷航并没有因为跟妻子吵架,而停止帮助杨帆。因为那一次,冷航觉得杨帆是被人陷害的。
那是去年秋天,一个女孩突然跑到局纪委,告杨帆把她搞怀孕了,又始乱终弃。她拿出医院的化验单和杨帆跟她外出的录像、照片等证据,要求局纪委为她做主,让杨帆马上娶她。纪委找到杨帆,杨帆一口否认,说他虽然跟她认识,曾经一起像朋友一样唱歌、跳舞、吃饭,但绝对没有发生过性关系。
这种事情其实不用争执,最简单的途径便是亲子鉴定。
冷航跟杨帆说出这个主意,问他能不能硬气一点儿。杨帆当即跑到纪委,提出亲子鉴定要求,并说如果是他的骨血,他承担一切责任。但是女孩不肯。如此纠缠了一阵,不久,便传来了女孩流产的消息。
杨帆跟冷航说过他所有的风流韵事,不论是对方如何吵他,他都承认,并勇于承担责任。唯独这个女孩的事,他矢口否认。冷航觉得有必要帮他。
这个女孩便是分管刑侦的吴副局长之女,自幼便因管教不力,在网吧和歌舞场所瞎混,现在还不到二十岁。
吴副局长本来要将杨帆开除出去,甚至企图栽赃嫁祸将他送入监狱,但因为冷航的帮忙,市局党委只把他下放到云端派出所。现在,杨帆又惹出事端,冷航还在极力帮他,吴副局长焉能不气?
“陈主任,你经常教导我,刑警的根本在于祛邪树正,去伪存真。我只是在做你教我应该做好的事情。”
“有时,沉默并不违背法律精神。”陈鲁民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们没必要再纠缠这些事情,我只是希望你在职场能够小心谨慎。方梅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冷航知道方梅做这一切,都是出于爱他,出于希望他在职场一帆风顺。冷航大学毕业后,她实习期结束,顺利地转成了法医检验鉴定中心的正式员工,当了新调入的陈鲁民的助手。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