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茱萸笔趣阁无弹窗 > 第5章 树下
  上小学前,欣玫自己挑了书包。
  阿成看中粉红色那个,她不要,坚持拿深蓝色。
  “这个有轮子。”
  “你又没有要出国。”
  她拉出把手,沿着店里走道拖了一圈,轮子卡到地毯,拖不动。阿成伸手要帮,她说不用,使劲一扯,书包倒在地上。
  秀琴在一旁咬着嘴唇忍笑。
  最后买的还是深蓝色,但没有轮子。
  欣玫背着出门,里面什么都没装,走两步就要问一次好不好看。
  阿成每次都答。
  开学后,他把早上的工往后挪了一点。秀琴天没亮就到店里,叫女儿起床的事由他来。
  欣玫很难叫。
  坐起来会睡回去,站起来会靠着床睡,牙刷放进嘴里还能闭着眼睛。
  阿成拿着制服站在旁边,催到最后自己也笑。
  “你晚上到底去哪里上班?”
  “没有。”
  “那怎么这么累?”
  “因为早上了。”
  她常常只吃半片吐司,剩下的塞给他。阿成一口吃完,替她找袜子,带她出门。走到校门口,欣玫要先看今天谁值日,才决定用哪一种声音跟他说再见。
  有朋友在,她就挥一下手。
  没朋友,会跑回来抱他。
  课后班四点下课,阿成站在对面树下。欣玫出校门,第一眼先往那里找。有时他还在跟别的家长聊天,她便故意躲在人群后面,等他发现。
  没几次就被识破。
  他配合地左看右看,说女儿不见了,是不是要报警。
  欣玫从同学背后跳出来。
  “在这里啦!”
  “怎么这么矮,没看到。”
  她捶他的手臂。
  回家路上她话很多,说老师换座位,说有人带了两个橡皮擦,说隔壁班养的东西死掉了,不知道要埋在哪里。
  阿成有些听懂,有些没懂。她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你有没有在听?”
  “有。”
  “那我刚刚讲什么?”
  他想了一下。
  “橡皮擦死掉。”
  她气得一路不跟他说话,走到巷口又忍不住笑。
  他接了她一个多学期。
  冷天她会把手塞进他外套口袋里。天气热了,改拿冰过的水给她。她的同学也认识他,经过时会喊欣玫爸爸,他起先不习惯,总慢半拍才回头。
  后来一听就知道。
  有一次生活课画家人,欣玫画了校门口。左边一棵树,爸爸站在树下,比校门还高,两只手张得快碰到纸边。
  阿成拿着那张图,翻过来又翻回去。
  “我有那么大?”
  “有啊。”
  “妈妈呢?”
  “妈妈在上班。”
  校舍上她还画了一个钟,两根针歪歪的,指着四点。
  “这个钟干嘛的?”
  “这样你就不会迟到了。”
  她把图收回去,夹进她的图画本。
  阿义找上门时,欣玫正在写作业。
  那段日子,阿成的工钱准时,房租和菜钱放在抽屉里,冰箱还有明天要煮的菜。秀琴在厨房收碗,他坐在女儿旁边,看她把最后一题写完。
  联络簿摊在桌角,今天那一格写着:国语习作、背唐诗〈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数学第十二页。
  楼下有人叫他。
  “成哥。”
  阿成往窗外看了一眼,把欣玫的铅笔放回桌上,走下楼。阿义站在骑楼边,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
  “阿坤今天把这回的分帐改了,说要从我那份扣,晚上约我去店里谈。”
  “又是他。”
  “嗯。”
  阿成往楼梯里看了一眼。
  “他要扣什么?”
  “说我少做一趟。那天明明是他叫我不要去。”
  “你有跟他讲?”
  “有啊。他叫我去店里再说。”
  阿成伸出手,阿义把手机拿给他。上面几行数字,后面各接一句话。他往前翻,找到那天的讯息,又翻回来看一次。
  “你回他了?”
  “还没。我想先听你的意思。”
  他没有立刻把手机还回去。
  “这一趟,你就把他那天讲的拿给他看。别的先不要扯。”
  “好。”
  阿义接回手机,收进口袋。
  “那我去讲。不行就算了,差那一点。”
  阿成看着他把烟夹回烟盒。
  “还没去就算了?”
  阿义没接话。阿成抬头,楼上厨房的窗户亮着,秀琴正把洗好的碗放上架子。
  “几点?”
  “八点。你不用来,我有事再打给你。”
  “电话里讲不清楚。我跟你去,把这回的帐说清楚。就我们两个,不要再找人。”
  阿义看了看楼上。
  “你家里呢?”
  “我上去讲一下。”
  回到楼上,他先看墙上的钟,才拿外套。
  秀琴把最后一只碗放好。
  “要出去?”
  “阿义临时叫我去帮忙搬一趟东西。”
  他拉好外套的拉链。
  “这么晚还要搬?”
  “一趟而已,九点前就回来。”
  秀琴看看钟。
  “明天不是还要早起。”
  “我知道。”
  她把抹布拧干,没有再问。
  欣玫把作业簿推到他面前。
  “爸爸,这题你还没看。”
  “回来再看。”
  “你不要忘记。”
  “不会。”
  阿成把手放在她头上,便走了出去。阿义还在楼下等他。
  到了店里,阿成没有接阿坤递来的烟。他拉开椅子,把阿义叫到旁边坐,先问那天到底做了几趟。
  阿坤说一个数,阿义说另一个。阿成让阿义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叫他不要去,现在又扣他这一趟?”
  阿坤拿起来看,说那是后来才讲的,前面还有事没做完。
  两个人又吵起来。阿成敲了一下桌面。
  “一个一个讲。”
  阿义停了。阿坤看看他,把手机推回去。
  “我现在还有事。你们回去把前面的也找出来,明天再算。”
  阿义拿起手机,说好。阿成看了看时间。
  “人都在这里了,现在讲完。”
  “我刚刚不是说了?”
  阿坤起身,阿义也跟着站起来。阿成仍坐着。
  “坐下。”
  阿坤没理他,伸手去拿椅背上的外套。
  阿成抓住他的肩,往椅子上按。
  阿坤挥开他的手。他又按了一次,这次人也站了起来。阿义叫了他一声,伸过来的手被他甩开。
  椅子往后滑,桌上的杯子翻了。阿坤撞上桌沿,捂着头弯下去。
  阿成的手还停在半空。
  阿坤的弟弟从柜台后面跑过来,蹲下去扶哥哥。阿成伸手,他挡开了。
  店里有人打电话。
  后来阿义那通电话打来,秀琴刚把欣玫哄上床。
  她听完,只问:“人呢?”
  “阿坤送医院了。阿成被带走,我还在这里。”
  “不是搬东西?”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没有。我找他讲分帐的事。”
  秀琴坐在餐桌前,女儿在房里喊她,说蚊子一直飞。
  她说好,等一下。
  阿义还在电话里说话。秀琴把电话挂了。
  欣玫又喊一次。
  秀琴站起来,进房把电蚊香插上电。
  隔天下午,欣玫先往树下看。
  那里站着别人的爸爸。
  她又往旁边找,找到秀琴时,脚步慢下来。
  “爸爸咧?”
  “今天妈妈接。”
  她把书包交出去。
  “他上班?”
  秀琴接过书包,另一只手去牵她。
  “今天想吃什么?”
  欣玫说不知道。
  经过冰店,她也没有停。
  回家后她写作业,把有一题不会的地方空着。秀琴叫她先想想,她说爸爸会。
  秀琴拿起课本。
  那题其实不难。她看了一会儿,明白了,叫女儿靠过来。
  欣玫摇头。
  “爸爸不是这样教。”
  秀琴把书放平。
  “那你们怎么教?”
  女儿用铅笔点着题目,讲得很乱,讲一半自己也忘了。秀琴没有催,拿一张不要的纸,等她说完,再重新画给她看。
  后来欣玫知道爸爸又不能回来了。
  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一直问住几天。
  她生气。
  阿成的拖鞋被她踢到沙发底下,秀琴叫她拿出来,她不肯。晚上睡觉又跑出房,问拖鞋在里面会不会有蜘蛛。
  秀琴拿扫把勾出来,放回鞋柜。
  女儿蹲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头一个星期,她放学仍会往树下看。到了第二个星期,先看接她的是妈妈还是店里帮忙的阿姨。
  有一天阿姨来接,她急着问能不能去同学家拿一张贴纸,说约好了,昨天就约好了。
  回家走到楼梯口,她才想起来。
  “妈妈今天很晚?”
  “晚一点。”
  “喔。”
  她摸摸口袋里的贴纸,往楼上跑。
  阿义来看过阿成一次。阿坤已经回店里了,只是到现在还常头痛,弟弟还在帮忙。阿义仍替他们送货,说自己每回过去,他弟都要问阿成的事。
  “我跟他讲,等你出来,大家再坐下来谈。”
  “你不要乱答应。”
  “不然我要怎么讲?”
  “我出去会找他。”
  阿义点头,后来又提起搬货行的老板,说他们现在换了车,还是一样抠。阿成听了一会儿,问以前一起搬货的几个人还在不在。
  后来阿义写过几封信,字很丑,每封信末都抄着阿坤店里的电话,说他白天多半在那里送货,有事打过去找他。
  下次秀琴来,他问:“欣玫有没有问我?”
  秀琴说有。
  他再问女儿在学校好不好,秀琴把作业簿里夹着的照片拿给他看。学校办活动,欣玫站在后排,两只手举得很高,脸只露出一半。
  “这个?”
  “旁边。”
  “她头发怎么——”
  “自己要剪的。”
  “以前不是很喜欢绑?”
  “现在嫌热。”
  阿成看了很久。
  秀琴把照片收回袋子,没有立刻拉上拉链。
  “你早知道我不会答应。”她说。
  阿成的目光停在照片上。
  “我以为一下就好。”
  “所以你先答应别人,再回来骗我?”
  他没有回答。
  秀琴把拉链拉好,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你明明可以不去。”
  他低着头。
  她原先准备的话很多,坐到这里却只剩这些。店里隔天还要早起,她得搭车回去,再去接女儿。
  “她前几天说想你。”秀琴说。
  阿成抬头。
  “睡前说的。说你会抓背,她抓不到。”
  他的手指弯了一下。
  “我帮她抓了。”